2026/05/12

《空翻》第一次讀大江健三郎


感謝有個「嚴肅」的讀書會,這些人會讀一些我覺得很「硬」的書,像是這本大江健三郎的《空翻》。

大江健三郎(1935-2023),維基百科上寫作者是個「存在主義」作家,他自己則歸類為「怪誕現實主義」,約在六十歲獲得1994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每個作家似乎都有個創作宇宙,大江先生的宇宙就是故鄉「四國」,《空翻》故事的主要場景也發生在這裡。

為什麼《空翻》

能讀完厚厚的這本《空翻》蠻開心的,值得記一下。

標誌自己讀了一個日本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小說,可以回答自己:到底諾貝爾文學奬都在「奬」些什麼?

再來,是第一本大江健三郎的書,好回答自己:大江健三郎是個什麼樣的日本作家。尤其他的世界觀真的很有個人特殊風格。

第三點值得標誌的是,這是本厚達627頁的長篇小說,我們花了三個月、分三次讀及討論,是近年來完整讀完最厚的一本小說,這可以回答自己:長篇小說和短篇小說的閱讀體驗,除了長度變長,長篇還能做到什麼短篇做不到?容納了什麼短篇無法或比較難容納的東西?

結論是,長篇的大空間可以讓作家放進更多的人物,讓他們有時間好好地互動、事情發展。

「信仰」什麼?

《空翻》是好讀的,每個角色都刻畫得十分清晰,各有各的個性和動機:師傅、嚮導、育雄、木津老師、舞女、少年萩、古賀醫生、阿義,作者安排得很好,讓角色依著自己的個性或想探尋的目標行動,順暢地推動著故事前進因此小說是好讀,而且有意思。還有一樣屬性鮮明的團體:寧靜女子、技師團、螢火蟲之子。

他們都是有「信仰」的人,然而他們的「神」不太一樣,對於「神喻」各有自各的解讀,因此洐生出不同的行動與目標。

我覺得這小說好看的部分便在於這些人對於「神」的辯證。如師傅所說,他是個「反基督徒」,待在信仰的不確定性中:沒有風險,就沒有信仰。(p.94)

信仰要透過挑戰才能清晰。

承認失敗的人是失敗主義者?

書中有段螢火蟲之子領頭者阿義對幾個信仰首領的評論,他說"根據地"的前義哥和"燃燒的綠樹"的義哥都是失敗主義者,他們選擇壯烈犠牲,但師傅有「空翻」的勇氣,不是失敗主義者。讓我對於「失敗」有新的體會。

維基百科說失敗主義是:認定未來注定失敗而放棄一切改變現狀的行動。

書中師傅承受壓力、放下面子「空翻」,是為了阻止事情往不對的方向發展。這並不是失敗,而是想成功才會這麼做。

困惑與爆雷

然而最後的結局,我有點不太能理解。小心,以下爆雷!

我覺得聖痕惡化後的師傅理智也有點問題?變得脆弱、歇斯底里,甚至有點妄想,以致在觀賞螢火蟲之子的火把巡山儀式(它其實有一個名稱,但我忘了)時,聯想為是一個放火燒人的恐怖行動。之後當寧靜女子要進行她們的「二十五人升天計劃」時,師傅大力反對阻止,但自己卻可以殉道?

以為自己漏看了什麼,但讀書會中有大江健三郎粉絲的讀者說,大江先生常會在關鍵處「模糊」處理,似乎是有意不要寫得太清楚。粉絲讀者的解讀是:大江認為世事變化,有時就是曖昧神秘。

「奇怪」

《空翻》裡有些對讀者我而言「奇怪」的部分。

一是幾段育雄和木津、少年萩和津金伸子之間性行為的仔細描寫,之所以奇怪是因為讀時沒有情慾感,反而有點像記錄片似地著重在寫實,或說像轉播體操比賽似地特寫那些「動作」。然後,結束就結束。

再來是幾個特異的人,只有一隻眼睛的高田、陰陽人阿幸、智能不足跛足但有音樂天才的立花森生、為了拍紀錄片從事風俗行業的飛鳥。在小說中,除上述的特異外,他們就是一般人,作者沒有對他們如何變得特異多加解釋,反而讓我自己覺得「想知道他們特異」的念頭才有點奇怪。



2026/01/16

迷上這個人:改變日本生活的花森安治

《天才手藝人的編輯現瑒》

這位不是歐巴桑,「他」是花森安治,日本國民雜誌《生活手帖》從一九四八年九月創刊,直到一九七八年一月因心肌梗塞倒下,持續擔任總編輯長達三十年。雜誌發行量從起步的一萬冊,在他手中成長到九十萬冊以上。而且,是一本完全沒有廣告,只靠讀者訂閱的雜誌。

美國有「穿著Proda的惡魔」,他是日本版,外號「銀座哥吉拉」,是個會對新進員工說:「一年之內不要問為什麼」,實質上意味著「永遠別問為什麼」的獨斷專行的總編輯。他總是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任性、刁鑽、自我中心,凡事都要照自己的意思。


但換個角度想,或許「總編輯」這個職位就需要這樣的人。雜誌其實是總編輯的所有物,是完全掌握在總編輯手中的東西。

「思考的工作只需要一個人做,那就是我。你們是我的手腳,只要思考如何當好手腳就行了。一艘船只需要一個船長。」

但有時又會說:「你們以為自己是靠誰吃飯?頭上的腦袋是拿來做什麼用的?難道只是為了戴帽子?如果我不在了,你們打算怎麼辦?」

一下子說不准思考,一下子又罵你不思考。

「不准頂嘴!」最後再以這句話壓軸。

真是一個獨斷又難搞的老闆,但偏偏他的成果卻真的很不錯,令人又愛又恨。還好我不是他的手下,我喜歡他另有原因。

他是一個手藝人/artisan,對於技藝有一定的堅持。

「我不是藝術家。「藝術家』這個詞帶有一種華而不實、裝腔作勢的感覺。自稱藝術家的人更是庸俗不堪。相較之下,artisan就貼切得多,手藝人是不講大道理的。」

手藝人的世界講求「直入」,直觀體悟,師傅和徒弟之間的交流依靠的是面對工作的真心。比起詢問理由,他希望下屬直接進入他的世界。

不僅認為「沒有真實感的照片,無法產生詩意。」連文字也要求平潔確實。大江健三郎先生曾為《生活手帖》出版的料理書寫書評。他隨手翻開其中一頁,指著其中一樣料理說:「我照著做做看。」接著他按照書上所寫的,買好食材後開始做,竟然真的做出來了。男性讀者讀一次就能照著做出來的料理文章,不得不佩服。

他在乎日本食糧的自給率,認為農業的衰退會影響國家衰亡。曾說:「如今世界唯獨料理還有詩意。如果在我們的生活中,還有什麼能讓我們感受到創作的喜悦,那就是料理。製作料理的心,蘊含著詩意。」

每次聽到有人讚嘆外送或外食多方便多省事,我都好想找安森花治取暖。

看這本書是來被罵的,被「洗臉」得很過癮,現實生活中有時也好想這樣,但是沒有安森先生的才能,沒有資格跟他一樣說話。

「越喜歡夸夸而談崇高理想的人,往往越缺乏執行力。⋯從不弄髒自己的手,淨說些漂亮話,而且都是事後諸葛。

不願親手碰觸現實,不願揮灑汗水感受真相。他們的手從不長繭,沒拿過比筷子更重的東西。怎麼體會得了趴在地面的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這種人眼裡什麼都看不見,別說十年後,恐怕就連明天都說不準。⋯把雙手緊貼地面,親手捕捉現實。只要手放得低,眼睛自然能望得更達,眼界便提升了。這就是所謂的「眼高手低』。」

沒拿過比筷子更重東西的人的話聽聽就好,等一下要去市場買菜,隨便一根蘿蔔都比筷子重。

花森安治曾上過戰場,但沒多久因肺結核被遣送回來,回到日本加入右派的國家宣傳組織,據說「奢侈就是敵人」這句話出自他的手筆。

對於戰爭,花森安治和大多數經歷過戰爭的日本人一樣,不太想談論。但是他曾表示與其說要保護日本這個國家,不如說無論如何都要保護日本人的日常生活,如果連生活都沒了,還有什麼好守護的呢?

一個人如果沒有值得守護的東西,很容易被輕而易舉地連根拔起,甚至連拔都不用拔,因為本來就無根地飄著,只要撥弄著就可以集中在一起,像浴缸裡的污垢一樣。

或許這便是他戰後的志向:讓更多的人看重日常生活的份量,不要再像浴缸裡的污垢那樣活著,如此,有人要破壞這美好的生活時,每一個人都會起身反對。

這是安森花治的反戰宣言。

2025/12/01

柳川日和 《閱讀問事所》推書人擺攤

十月底看到梓書房 2025 柳川日和〈推書人招募中〉公告

我們相信,所謂「推書人」不只是推薦書的人,
更是用熱情與好奇,
持續為書與閱讀培養出微妙而豐富的生態圈。

在截止日前一天,問"連"要不要一起去?連很快地回我:好!

我馬上報名,連也馬上問我:我們要擺什麼?我說:只是報名,還等到11/2才知道有沒有入選啦!

很感謝認識連這麼一位和我一樣"愛玩東玩西"的人,常常自己覺得好玩,大部分人不會行動的事,問連,她都會說好,她說:她就是愛玩!太棒了,有人跟我一起玩,就不怕了。

於是11/30下午,我們也有了一攤。

主辦單位:請問您設計的互動體驗是什麼?

報名時我自己提了一個活動:帳單小說

楚門·卡波提說:帳單有可能是最令人心碎的小說。

請訪客從自己的錢包裡找出一張發票或收據,或是從我們提供的中挑一張,然後根據此發想:是什麼樣的人(年齡、性別、身份),在什麼樣的情況、情緒下,為了誰,去哪裡採買這些物品⋯⋯ 

連說,那攤位布置就交給她。我的想法是用這個活動,摧生我和連的"功課",她有一本回憶錄要寫,我有一本<編織小書>要做,拖拖拉拉差個尾巴,藉這活動我們終於在最後一週把它們完成了!

中午十二點五十二分,文學館報到,開始我們的第一次擺攤活動。

還好前一天有先來場勘,感受這活動的場地及來人氛圍,體驗其他攤主推什麼書、如何「推書」。真的是愛書人的聚會,好享受(已遠超過喜歡程度)被摯愛一本書的人的熱力擁抱。

「原來是點書說書啊!」瀏覽攤上的書,請攤主介紹為什麼推這本書,從我也喜歡的書開始聽聽他的想法,再跳指一本封面看起來很美,或是書名勾人的書,請他說說這本好在哪裡⋯

最好玩的是,同時說出「這是我的最愛!」,或是沒想到你也愛這本冷門書,便樂得隔天帶書來相認,像迷妹一樣拍完照後,認真地追問起:「你昨天說要回去找再跟我說那本書名是?」天啊,他沒忘!

從擺攤起便有人來看,到過了五點天開始黑了人才漸漸散去。我們竟就這樣「不得閒」地說了四個多小時!

啃得動八𣄃出版的推薦他參加邊譜讀書會,翻閱《編織小書》、喜歡手作的,馬上可以動手做個書角書籤,問起可以一起寫作讀書的,問他住台中嗎?「每個月第一個週五下午兩點在IKEA 餐廳哦!」

「連連看」做的書角太吸睛,場面太熱鬧,根本沒時間寫「收據小說」⋯ 





2025/11/07

IKEA 讀書會:202511《進烤箱的好日子》


書名:《進烤箱的好日子》

日期:每月第一個週五 2025/11/07

時間:14:00

地點:台中 IKEA 餐廳 拿這本書的那一桌

AI說:

它是一本結構精巧、文筆犀利且富有深度的小說,作者李佳穎巧妙地運用「後設小說」手法,以女主角「阿丹」撰寫回憶錄為故事主軸,探討創作與真實的界線、記憶的本質,以及個人成長的歷程。 

以輕盈幽默的筆觸對寫作的本質性提問,讓人讚賞其文字功力與引導思考的能力。

是否真的如此?我們來讀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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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件事,隨著時間推移、凝視角度不同,意義便有了嶄新的變化。

比如:烤箱,對阿丹來說是加熱火烤,但對生活在1960、70年代的詩人普拉絲來說,烤箱是燒煤炭的。所以阿丹原以為把頭烤熟的壯烈死法,其實是先失去意識然後窒息。當新情報出現,感受馬上隨之更新。

以為把記憶化為文字、照片,便能將它凝結成一個切片、快照,安心地保存下來。錯!這完全是個錯覺,那一刻沒有什麼方式可以「完整」保存,可能是我們當下的視力/識力不夠,看不夠清楚,再來就算視力夠好,可能也沒有足夠能力把所有感受完全捕捉。

就像書中的比喻:

回憶的過程,就像是一場鬼抓人的遊戲,回憶是隱藏在陰影中的鬼⋯

視力不好,連鬼都看不到。

無論如何,寫下來比沒寫好,至少抓住了點什麼。但千萬別因此就放心讓它去,所有記錄只是一個版本,提醒著有那一件事,像一個茶包,沖點熱水、給點時間,就會釋放出很多味道⋯

突然覺得,對回憶要心存敬意。

2025/10/26

柳原漢雅寫了18年的第一本書《林中秘族》

何倩彤 讓施暴者把心交給你:讀柳原漢雅的《林中秘族》,不僅把故事大綱整理出來,也把本書重點都指了出來。對於這本書,我還能貢獻什麼見解?

諾頓日記

諾頓日記分成七個章節,由童年回憶講起,求學、實驗室工作,前往烏伊伏,回到美國進行實驗,再講述與一眾烏伊伏孩子的家庭生活。

家、實驗室、烏伊伏、實驗室、家 ,一如他在烏伊伏尋找夢遊者走的上坡路,是一個上山下山的過程。

對我這個向來在乎情節進展的讀者來說,前面介紹主角童年、大學實驗室的部分大可濃縮,對烏伊伏島上的自然生態描寫也可以縮減,除了烏伊伏人類學相關描述有趣外,主角不管事的父親,被主角認為是笨女人的母親、沒什麼成就的詩人雙胞胎弟弟,現實生活一塌糊塗的實驗室教授,如果不寫或寫少一點,這對主角的角色建構似乎也沒什麼影響。

在我看來,從主角遇到邀請他前往烏伊伏島協助研究的人類學家塔倫特後,這個故事才真正開始。


魔鬼

作者父親也是醫生,這本書就是獻給她的父親,書中主角諾頓.佩利納(A. Norton Perina)是虛構的,但真實世界確有其人與他如出一轍,這個人便是作者柳原漢雅自少聽父親講述的科學家蓋杜謝克/Carleton Gajdusek,他的故事讓她目眩神迷,他在南太平洋島國紐幾內亞(New Guinea),因研究致命庫魯病(Kuru)於1996年獲諾貝爾醫學獎,收養了當地土著57個孩子,1996年被指控猥褻兒童,隔年被判有罪。

整本書讀畢,我無法接受的是:主角和蓋杜謝克一樣不認為自己有什麼錯。

一個成人,受過高等教育,又或不一定要受過高等教育,只要能與人正常互動的人,應該都能接受「尊重」是基本的道德。但主角及其擁護者卻認為「有些人」可以豁免。

細看書中主角的自白,他對男孩的暴力,來自內在一股無法遏抑的渴望,愛他們的俊美、愛他們的認命屈從,甚至扭曲地認為,男孩的天賦是把自己獻給這個能欣賞他的人。

這時才明白作者會在書前摘錄莎士比亞《暴風雨》片段的意有所指:

一個魔鬼,一個天生的魔鬼,他的天性無論如何教養也無法改變;

我爲他嚐盡痛苦,在他身上付出的努力,全都白費,盡是枉然;

他的身形隨著年紀日益醜陋,心智也一天一天敗壞。

我要好好教訓他們,讓他們大吼大叫。

自傳體

小說開頭是「編者序」,我有點困惑,這不是本小說?怎麼會有編者。是的,這是作者的一個設計,除了故事內容,作者可能想透過自傳、編者及其旁、新聞報導,這些形式上的設計,挑戰讀者對客觀與主觀的認知,一個人在人前及人後,表面上及內心的不同。

彩蛋

就如一開始所說,何倩彤的讀書心得已經說得很好,我只好去聽聽網路上柳原漢雅的訪談,看看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作者。

《林中秘族》是她的第一本書,但討論最多的是她的第二本書《渺小一生》,還聽到了一個有趣的事。

第一本書《林中秘族》從她有想法開始到完成,大約花了18年,以中文版來說約450頁,但第二本《渺小一生》將近一千頁,卻只花了18個月。訪談者問她(The Wheeler Centre: Hanya Yanagihara)為什麼,她的回答....,想知道的人來參加邊譜的讀書會吧!

另一個對談(Hanya Yanagihara and Matthew Specktor, “A Little Life: A Novel”)則是針對《渺小一生》太過悲摧,引來批評是灑狗血的 trauma porn。

柳原漢雅回應她曾就此與編輯爭論:對讀者來說會不會「承受」太多?

她認為身為一個作者,她不會去猜想讀者能否承受的問題,她在乎的是如何達到小說世界的一致性與完整性。作者不該是讀者的保姆,不該去試想讀者能承受什麼、不能承受什麼。若一個角色因為他的際遇應該受苦,你對讀者的期待便會是陪著這個角色受苦,見證他的感受。如同《渺小一生》書中的Jude,他被孤立,而唯一陪伴他的便是讀者。

《林中秘族》裝幀的缺點:450頁開本小,閱讀時一定要兩手打開書。
沒辦法邊喝、邊做其他事。
它自由的樣子⋯⋯


2025/07/27

艾緒莉的布包 讀《她所承載的一切》

艾緒莉的布包經過了兩個世紀終於出現在世人面前

Ashley’s Sack

我的曾祖母蘿絲是艾緒莉之母
艾緒莉九歲那年在南卡羅來納州被賣掉時
蘿絲將這個布包交給她
內有一件破衣服、三把胡桃、一縷蘿絲的頭髮
她告訴她
裡面裝著我永遠的愛
兩人從此再也不曾相見
艾緒莉是我的外婆
Ruth Middleton, 1921

這個布袋很可能是在1850年代中期,由南卡羅來納州棉花工廠中的黑奴或貧窮白人勞工(甚至可能是童工)所製造的。

在賓州與田納西州(也許還有其他地方),不知名的陌生人將布包由箱子裡拿出來,放到車上,運到跳蚤市場的攤位。

基金會的董事會成員收到了布包,承諾妥善管理此物。

艾緒莉(Ashley)和「布包」(sack)兩詞並連之處有某種深意,某種音節在呼吸中彼此摩擦時會產生的聲音或感受,一如餘儘之袋(sack of ashes)、犧牲(sacrifice)、火圈(circle of fire)、葬禮火堆(funeral pyre)。

《她所承載的一切》

讀這本書最大的收穫是學會怎麼「看」,從文字看到沒文字,從物品看到當時社會文化,從一個母親看到女人、奴隸與無法言說之人。

眾多書封中我最喜歡的一個

在1850年代的黑奴女性手邊能有什麼可取之物?奴隸被視為資產,無法「擁有」什麼,衣服、胡桃不過是手邊可得之物,出現理由可能是正好當時就在手邊或私攢下來的珍藏,在女兒被賣掉即將分離的急迫情況下,母親能給的除了一件破衣服和胡桃這兩個有實際用途的物品外,還加上了一撮自己的頭髮。

書中有許多敍述都是作者自己揣測出來的。沒辦法,歷史中的能見度一向與權力有關,奴隸的歷史,很諷刺的,得仰賴奴隸主留下的資料。

每一份清單都是一則小說

以下是一份 1853 年羅伯.馬丁的遺產清單:

  • 酒類:七千七
  • ⋯⋯
  • 瓷器與玻璃製品:兩百
  • 兩輛馬車和鞍具:四百
  • 一匹馬:一百五
  • 一頭牛:一百
  • 奴隸西塞羅:一千
  • 奴隸索菲雅:四百
  • 奴隸詹姆斯:一百
  • 奴隸傑克:一百
  • 蘿絲:七百
  • 大衛:八百
  • 老女人:一百
  • 銀盤:兩千五⋯

奴隸參雜在一份財產清單中,和瓷器、馬車一樣被視為物品。從價格推測,價值一百的奴隸除了沒有名字的老女人外,還有詹姆斯和傑克,這兩個人可能是尚未有充足勞動力的小孩,他們的價值相當於一頭牛。

楚門·卡波提說帳單有可能是最令人心碎的小說。頗有道理,如果你有足夠的生活經驗和想像力,一份購物清單提供的線索,可以推測出清單主人目前的生活狀態,就像福爾摩斯初遇華生一口氣說出的個人小傳。

沿著偏見的紋理 (bias grain)

「沿著偏見的紋理 (bias grain)」閱讀奴隸制記錄者寫下的紀錄,探究「奴隸」當時的生活:出生紀錄、食物配給、醫療帳單、買賣帳單、死亡數據,像是拉伸布面一樣拉伸檔案資料,看見那些在歷史紀錄中身影極為淡薄的過往之人。

使用檔案資料也與之拮抗

有留下的記錄固然可讀,但「沒有」或「省略不記」的是否值得思考。為什麼沒有留下記錄?隱而不記的原因是?而即便是文字記錄,是否如實呈現真實情況?

物質的痕跡

當書面紀錄空白,還可以像環境史學家那樣尋找物質痕跡。

環境研究學者本身也是原住民後裔的勞雷•薩伏伊,想了解她為奴先人的身影如何消失無名墳墓之中,拒絕研究無聊名單及書面記錄,改追尋銘刻在土地上的「痕跡」。

為重建先人經歷,她來到他們生活過的地方,運用個人和家族記憶詮釋建築環境,莊園建築和奴隸小屋,和自然環境,河道和岩石。

痕跡(traces)有時也被稱為回音(echoes),往往是未被看見、未被挖掘的水源,細心探求可以找到更深的訊息。

文化隱喻

艾緒莉布包及其中的物品,讓人思索在它被使用的時代裡,美國黑人、美國原住民和歐洲人的生命交織的文化世界是何模樣,南方和北方經驗交織的文化世界又是何模樣。用有活力的方式想像當代文化。

把這個布包當成一個隱喻。想像準備這個布包的過程,收集、組合、選定物品,然後再把這些東西打散混合在一起。新的組合和想法從這個過程中出現,原本鬆散的各個部分都蘊含著各自的生命力,再彼此連結起來。哲學家珍•班奈特(JaneBemnett)說,我們可以把這些部分視為集合體,這些零碎部分組合後產生另一種新的特殊作用。

歷史不是不可變更

雖然過去本身不會改變,但對於過去的解釋從來都不是、也不可能是不可變更的。

隨著新資料的發現和提出新的問題,就像考古,隨著對過去的挖掘加深加廣,歷史可以修補重建,繁盛開展。

艾緒莉小袋盛裝之物,並不是不可變更的最終結論。

重述

講述自己的生命故事就是在改變自己的生命。講述,可以改變自己與過往的關係。

可能是年輕的茹思聽到外婆艾緒莉講述奴隸時代時憑直覺知道的事。透過描述過往的痛苦,講述者開始釋懷,同時也不否認這些事件的存在和其所留下的傷痕。

而且講述並不是單向過程。

心理學研究指出,講述時講述者和聽眾身上都會出現變化,聽眾與講述者產生共鳴,透過感覺的鏡子去肯定他們的經驗。講述者藉由這個過程,在另一個人的陪伴下面對過去的困難,與創傷離得更遠,試著取得一個能使情緒緩解的詮釋,甚至聽眾也能從講述者的經驗中學習,預先認識人生中潛在的挑戰。

而且,人講述事件的方式會隨著時間過去發生變化。

在中間階段(第一次講述故事之後,多次反覆講述故事之前),故事敘述會比一開始更長,因為講述者在努力解釋和整合經驗(或想起更多細節?)。最後,當距離越來越遠、越來越接近釋懷時,故事則變得緊湊簡短,描述更少(略去無關緊要?不想記住?特意忽略?),也更能對這事件做出評價。此時事件已與講述者距離愈來愈遠,講述者現在對事件的看法也變得更客觀、更與個人無關了。

主體性

讀書會最後,主持人邊譜老闆提出一件他從布包看到的東西:做為一個人的主體性。

布包主人準備這個布包的動機,擔憂女兒即將及可能面臨處境的同理能力,思考自身能給予、能取得什麼放入布包之中的權衡,胡桃填飽肚子、破衣勉強蔽身,一撮頭髮能做什麼?

書中提到,頭髮既是死的又是活的,是身體的一部分又不是身體的一部分,頭髮自人體中延伸出來,甚至不會腐朽,具有使時間停滯的奇異特質,隱含著贈與者的生命。

一撮頭髮不能做什麼,但髮絲包含的意味遠比胡桃及破衣更豐富綿長,這三項物品同時展現出人能有的理性與感性。

對於布包雖然都只是我們憑想像的猜測,但這布包的存在已經清楚證明布包主人身而為「人」的主體性,絕對不是如主人財產清單上所記錄的,僅與一輛馬車同價。

2025/07/07

末日暴雨讀書會


週六晚上六點半,在國家級簡訊認證的豪大雨中,有五個人依然排除萬難前來參加「末日讀書會」。

稱之「末日」是因有個日本人在1999年出版的漫畫裡精準預言311東日本大地震,因此同一本漫畫暗示2025年7月5號日本將發生大地震,便被渲染成一個「末日預言」。

還好我們平安渡過了這一天,和讀書會一樣。一開始風雨交加,騎車來的像在衝浪,但結束時風平浪靜,連地都快乾了,很難想像兩個小時前我們被雨打得像瘋子一樣。

今天討論的是《萬曆十五年》,黃仁宇說他喜歡史記,我猜他用人物史方式寫這書就是從司馬遷那裡得來的想法,讀來人物生動像在看戲。尤其第一章〈萬曆皇帝〉,順著作者的筆看一個十歲男孩朱翊鈞如何從積極認真,慢慢轉變成消極懷疑的皇帝。

書很多人還沒看完,討論有趣,於是決定繼續讀,下個月繼續討論。

讀書會結束,有點興奮,想放鬆,東摸西摸,卻很浮躁,感覺心裡有團東西,不整理睡不著。於是把書、把筆記拿出來,把心裡那團東西寫下來,才覺得舒服,才覺得安心。

再問自己:為什麼讀書?

因為好玩,好看。但這很表面,像好吃一樣是感官式的愉悅。

今晚讀書會後、整理完感想,我發現讀書,真正讓我滿足的,不是讀了、知道了,而是我能「整理」、「思考」,說出自己的想法。雖然過程有點痛苦,但就像去運動、去重訓,累得滿身大汗,但,真痛快!

肌肉要練,推理能力也要練,雖然寫了,但覺得像台灣的馬路坑坑洞洞,有待加強。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