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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才手藝人的編輯現瑒》 |
這位不是歐巴桑,「他」是花森安治,日本國民雜誌《生活手帖》從一九四八年九月創刊,直到一九七八年一月因心肌梗塞倒下,持續擔任總編輯長達三十年。雜誌發行量從起步的一萬冊,在他手中成長到九十萬冊以上。而且,是一本完全沒有廣告,只靠讀者訂閱的雜誌。
美國有「穿著Proda的惡魔」,他是日本版,外號「銀座哥吉拉」,是個會對新進員工說:「一年之內不要問為什麼」,實質上意味著「永遠別問為什麼」的獨斷專行的總編輯。他總是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任性、刁鑽、自我中心,凡事都要照自己的意思。
但換個角度想,或許「總編輯」這個職位就需要這樣的人。雜誌其實是總編輯的所有物,是完全掌握在總編輯手中的東西。
「思考的工作只需要一個人做,那就是我。你們是我的手腳,只要思考如何當好手腳就行了。一艘船只需要一個船長。」
但有時又會說:「你們以為自己是靠誰吃飯?頭上的腦袋是拿來做什麼用的?難道只是為了戴帽子?如果我不在了,你們打算怎麼辦?」
一下子說不准思考,一下子又罵你不思考。
「不准頂嘴!」最後再以這句話壓軸。
真是一個獨斷又難搞的老闆,但偏偏他的成果卻真的很不錯,令人又愛又恨。還好我不是他的手下,我喜歡他另有原因。
他是一個手藝人/artisan,對於技藝有一定的堅持。
「我不是藝術家。「藝術家』這個詞帶有一種華而不實、裝腔作勢的感覺。自稱藝術家的人更是庸俗不堪。相較之下,artisan就貼切得多,手藝人是不講大道理的。」
手藝人的世界講求「直入」,直觀體悟,師傅和徒弟之間的交流依靠的是面對工作的真心。比起詢問理由,他希望下屬直接進入他的世界。
不僅認為「沒有真實感的照片,無法產生詩意。」連文字也要求平潔確實。大江健三郎先生曾為《生活手帖》出版的料理書寫書評。他隨手翻開其中一頁,指著其中一樣料理說:「我照著做做看。」接著他按照書上所寫的,買好食材後開始做,竟然真的做出來了。男性讀者讀一次就能照著做出來的料理文章,不得不佩服。
他在乎日本食糧的自給率,認為農業的衰退會影響國家衰亡。曾說:「如今世界唯獨料理還有詩意。如果在我們的生活中,還有什麼能讓我們感受到創作的喜悦,那就是料理。製作料理的心,蘊含著詩意。」
每次聽到有人讚嘆外送或外食多方便多省事,我都好想找安森花治取暖。
看這本書是來被罵的,被「洗臉」得很過癮,現實生活中有時也好想這樣,但是沒有安森先生的才能,沒有資格跟他一樣說話。
「越喜歡夸夸而談崇高理想的人,往往越缺乏執行力。⋯從不弄髒自己的手,淨說些漂亮話,而且都是事後諸葛。
不願親手碰觸現實,不願揮灑汗水感受真相。他們的手從不長繭,沒拿過比筷子更重的東西。怎麼體會得了趴在地面的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這種人眼裡什麼都看不見,別說十年後,恐怕就連明天都說不準。⋯把雙手緊貼地面,親手捕捉現實。只要手放得低,眼睛自然能望得更達,眼界便提升了。這就是所謂的「眼高手低』。」
沒拿過比筷子更重東西的人的話聽聽就好,等一下要去市場買菜,隨便一根蘿蔔都比筷子重。
花森安治曾上過戰場,但沒多久因肺結核被遣送回來,回到日本加入右派的國家宣傳組織,據說「奢侈就是敵人」這句話出自他的手筆。
對於戰爭,花森安治和大多數經歷過戰爭的日本人一樣,不太想談論。但是他曾表示與其說要保護日本這個國家,不如說無論如何都要保護日本人的日常生活,如果連生活都沒了,還有什麼好守護的呢?
一個人如果沒有值得守護的東西,很容易被輕而易舉地連根拔起,甚至連拔都不用拔,因為本來就無根地飄著,只要撥弄著就可以集中在一起,像浴缸裡的污垢一樣。
或許這便是他戰後的志向:讓更多的人看重日常生活的份量,不要再像浴缸裡的污垢那樣活著,如此,有人要破壞這美好的生活時,每一個人都會起身反對。
這是安森花治的反戰宣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