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7

自己包粽自己吃


「五日節一定要拜,而且一定要拜粽!」

這是婆婆端午的規矩,然而她已經「這個歲數」,自己不想包,但又不好意思要我包,於是隱晦地問:「今年要『準備』幾粒粽?」這句話是有設計過的,不先說定怎麼處理粽子,看情況再來決定。

「要拜幾位?」

「土地公、神明和祖先。」暖場後婆婆正式進入主題:「黃昏市場有在賣,咱欲先訂否?」仍舊還在試探。

「不過,汝孫說想欲吃家己包的、有筍丁的粽呢。」對婆婆來說,用「買」的是最佳解,花錢又省事。她不包會被說話,但她又不想麻煩。既然我說要包,有人承擔了這份工作也好。

婆婆微笑:「好啊,妳若欲包尚好!」沒她的事。

包粽麻煩,但我喜歡,除此之外也正好解決婆婆囤積的食材。小嬸從鄉下娘家拿回的土豆,公公愛吃因此是家裡粽子必備。好幾罐的陳年菜脯,過年三牲的那尾乾魷魚,剪一段一段包進去。

自己包粽想包什麼就包什麼,但婆婆問:「不過,我沒放過魷魚。」

我是北部人,記憶裡的肉粽有鹹蛋黃、粟子,甚至還有¼滷蛋的,但婆家人不愛。魷魚段很香,放粽子裡一點都不違合,包粽的人是我,想放就放。


幾天後婆婆說姐也要十顆。還問我要包幾顆、什麼時候綁?婆婆很奇怪自己不動手,卻總是要找人來幫我。

「神明素粽不算,才三十顆我自己來就會使。」

去年婆婆把姐、小嬸都叫來,真的是不需要,一是粽子沒幾顆,二是姐會「提示」以前家裡包粽子如何如何。

姐嫁出去十幾年,現在婆婆也不包粽子,那些都已是陳年往事,別說現在份量是以前的一半再一半,家裡也不再用過去的快速爐煮粽子,以前如何如何現在只能當故事聽。

去年炒料時,姐說:「這個香菇是不是要先炒?」不好意思不聽,解釋又怕誤了火喉,最後隨便炒炒。諸如此類的小干擾,連最後要在哪裡綁粽子,姐、小嬸都有不同想法。最後煮出的粽子像南部粽,黏呼呼的。

因此今年我打定主意自己來,姐要上班不用麻煩,小叔吃糯米會胃痛就不問小嬸了。


小姑姑嫌家裡公寓小,上門約我一起綁粽子,婆家透天厝廚房和她家客廳一樣大,臨時需要什麼容器,也有過去留下的大鍋大盤,場地設備充裕才好大展身手。

「咱端午前一天綁好否?」

「拜四,我和汝阿兄要去爬山呢。」婆婆客氣提醒。

「汝又沒欲包啊!」沒想到小姑姑一點都不給婆婆情面。

所有人臉都冷了一下。的確沒錯,但怎麼說都超過了點,於是她緩軟補一句:「我講的沒有錯啊,大嫂敢欲來逗綁?」


週一,婆婆見我就說:「汝姐的粽免包囉!」姐夫同事有人要綁粽子。姐週末休假會回家坐坐或和母女倆一起逛逛市場,若沒來也會打電話聊聊家常。

「好,按呢就只剩二十顆。」我覺得有點被什麼打到。


綁粽那天,我把一整天空下來,今天就只做一件事。

先舒服地吃個早餐,十點,緩緩把前一天備好的滷肉和香菇、鹽凍花生、竹筍取出,泡糯米,洗粽葉等晾乾,這段時間換剪魷魚、泡蝦米、剁洗菜脯,最後油蔥酥炒料集大成。行雲流水,我很享受這些麻煩。

小姑姑做粿粽,我包我的肉粽。小姑姑和我一樣喜歡弄吃的,因此有料理人的默契,就算意見不同也是經驗分享。

全部包完二十七顆,備料用完、數量比預想的多幾顆,估算得剛剛好也是一種成就。家用快鍋小,二十七顆要分三批煮。第一串煮好,姑姑比我還急,馬上拆了一個試吃。

「不錯,會使哦!」得到小姑姑認證,這次粽子就算過關了。


端午那晚,姐和姐夫、小叔一家和我們,十多個人齊聚公婆家吃飯。我給每人蒸一顆粽子,菜色豐盛,一如往常熱鬧話家常。最後要離開時,婆婆說:「剩的粽,大家分分,帶回去。」她一顆都不留。

我默默回廚房打包,想著還要分給姐和小叔他們嗎?

下樓後,我說:「我們全部帶回去。」

其他人沒任何表示,就像剛才吃飯,也沒人談到粽子。

原以為自己把包粽工作攬下,其他人只要吃粽就好。結果是自己包粽的結果,也是自己獨享。


2026/05/12

《空翻》第一次讀大江健三郎


感謝有個「嚴肅」的讀書會,這些人會讀一些我覺得很「硬」的書,像是這本大江健三郎的《空翻》。

大江健三郎(1935-2023),維基百科上寫作者是個「存在主義」作家,他自己則歸類為「怪誕現實主義」,約在六十歲獲得1994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每個作家似乎都有個創作宇宙,大江先生的宇宙就是故鄉「四國」,《空翻》故事的主要場景也發生在這裡。

為什麼《空翻》

能讀完厚厚的這本《空翻》蠻開心的,值得記一下。

標誌自己讀了一個日本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小說,可以回答自己:到底諾貝爾文學奬都在「奬」些什麼?

再來,是第一本大江健三郎的書,好回答自己:大江健三郎是個什麼樣的日本作家。尤其他的世界觀真的很有個人特殊風格。

第三點值得標誌的是,這是本厚達627頁的長篇小說,我們花了三個月、分三次讀及討論,是近年來完整讀完最厚的一本小說,這可以回答自己:長篇小說和短篇小說的閱讀體驗,除了長度變長,長篇還能做到什麼短篇做不到?容納了什麼短篇無法或比較難容納的東西?

結論是,長篇的大空間可以讓作家放進更多的人物,讓他們有時間好好地互動、事情發展。

「信仰」什麼?

《空翻》是好讀的,每個角色都刻畫得十分清晰,各有各的個性和動機:師傅、嚮導、育雄、木津老師、舞女、少年萩、古賀醫生、阿義,作者安排得很好,讓角色依著自己的個性或想探尋的目標行動,順暢地推動著故事前進因此小說是好讀,而且有意思。還有一樣屬性鮮明的團體:寧靜女子、技師團、螢火蟲之子。

他們都是有「信仰」的人,然而他們的「神」不太一樣,對於「神喻」各有自各的解讀,因此洐生出不同的行動與目標。

我覺得這小說好看的部分便在於這些人對於「神」的辯證。如師傅所說,他是個「反基督徒」,待在信仰的不確定性中:沒有風險,就沒有信仰。(p.94)

信仰要透過挑戰才能清晰。

承認失敗的人是失敗主義者?

書中有段螢火蟲之子領頭者阿義對幾個信仰首領的評論,他說"根據地"的前義哥和"燃燒的綠樹"的義哥都是失敗主義者,他們選擇壯烈犠牲,但師傅有「空翻」的勇氣,不是失敗主義者。讓我對於「失敗」有新的體會。

維基百科說失敗主義是:認定未來注定失敗而放棄一切改變現狀的行動。

書中師傅承受壓力、放下面子「空翻」,是為了阻止事情往不對的方向發展。這並不是失敗,而是想成功才會這麼做。

困惑與爆雷

然而最後的結局,我有點不太能理解。小心,以下爆雷!

我覺得聖痕惡化後的師傅理智也有點問題?變得脆弱、歇斯底里,甚至有點妄想,以致在觀賞螢火蟲之子的火把巡山儀式(它其實有一個名稱,但我忘了)時,聯想為是一個放火燒人的恐怖行動。之後當寧靜女子要進行她們的「二十五人升天計劃」時,師傅大力反對阻止,但自己卻可以殉道?

以為自己漏看了什麼,但讀書會中有大江健三郎粉絲的讀者說,大江先生常會在關鍵處「模糊」處理,似乎是有意不要寫得太清楚。粉絲讀者的解讀是:大江認為世事變化,有時就是曖昧神秘。

「奇怪」

《空翻》裡有些對讀者我而言「奇怪」的部分。

一是幾段育雄和木津、少年萩和津金伸子之間性行為的仔細描寫,之所以奇怪是因為讀時沒有情慾感,反而有點像記錄片似地著重在寫實,或說像轉播體操比賽似地特寫那些「動作」。然後,結束就結束。

再來是幾個特異的人,只有一隻眼睛的高田、陰陽人阿幸、智能不足跛足但有音樂天才的立花森生、為了拍紀錄片從事風俗行業的飛鳥。在小說中,除上述的特異外,他們就是一般人,作者沒有對他們如何變得特異多加解釋,反而讓我自己覺得「想知道他們特異」的念頭才有點奇怪。



2026/01/16

迷上這個人:改變日本生活的花森安治

《天才手藝人的編輯現瑒》

這位不是歐巴桑,「他」是花森安治,日本國民雜誌《生活手帖》從一九四八年九月創刊,直到一九七八年一月因心肌梗塞倒下,持續擔任總編輯長達三十年。雜誌發行量從起步的一萬冊,在他手中成長到九十萬冊以上。而且,是一本完全沒有廣告,只靠讀者訂閱的雜誌。

美國有「穿著Proda的惡魔」,他是日本版,外號「銀座哥吉拉」,是個會對新進員工說:「一年之內不要問為什麼」,實質上意味著「永遠別問為什麼」的獨斷專行的總編輯。他總是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任性、刁鑽、自我中心,凡事都要照自己的意思。


但換個角度想,或許「總編輯」這個職位就需要這樣的人。雜誌其實是總編輯的所有物,是完全掌握在總編輯手中的東西。

「思考的工作只需要一個人做,那就是我。你們是我的手腳,只要思考如何當好手腳就行了。一艘船只需要一個船長。」

但有時又會說:「你們以為自己是靠誰吃飯?頭上的腦袋是拿來做什麼用的?難道只是為了戴帽子?如果我不在了,你們打算怎麼辦?」

一下子說不准思考,一下子又罵你不思考。

「不准頂嘴!」最後再以這句話壓軸。

真是一個獨斷又難搞的老闆,但偏偏他的成果卻真的很不錯,令人又愛又恨。還好我不是他的手下,我喜歡他另有原因。

他是一個手藝人/artisan,對於技藝有一定的堅持。

「我不是藝術家。「藝術家』這個詞帶有一種華而不實、裝腔作勢的感覺。自稱藝術家的人更是庸俗不堪。相較之下,artisan就貼切得多,手藝人是不講大道理的。」

手藝人的世界講求「直入」,直觀體悟,師傅和徒弟之間的交流依靠的是面對工作的真心。比起詢問理由,他希望下屬直接進入他的世界。

不僅認為「沒有真實感的照片,無法產生詩意。」連文字也要求平潔確實。大江健三郎先生曾為《生活手帖》出版的料理書寫書評。他隨手翻開其中一頁,指著其中一樣料理說:「我照著做做看。」接著他按照書上所寫的,買好食材後開始做,竟然真的做出來了。男性讀者讀一次就能照著做出來的料理文章,不得不佩服。

他在乎日本食糧的自給率,認為農業的衰退會影響國家衰亡。曾說:「如今世界唯獨料理還有詩意。如果在我們的生活中,還有什麼能讓我們感受到創作的喜悦,那就是料理。製作料理的心,蘊含著詩意。」

每次聽到有人讚嘆外送或外食多方便多省事,我都好想找安森花治取暖。

看這本書是來被罵的,被「洗臉」得很過癮,現實生活中有時也好想這樣,但是沒有安森先生的才能,沒有資格跟他一樣說話。

「越喜歡夸夸而談崇高理想的人,往往越缺乏執行力。⋯從不弄髒自己的手,淨說些漂亮話,而且都是事後諸葛。

不願親手碰觸現實,不願揮灑汗水感受真相。他們的手從不長繭,沒拿過比筷子更重的東西。怎麼體會得了趴在地面的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這種人眼裡什麼都看不見,別說十年後,恐怕就連明天都說不準。⋯把雙手緊貼地面,親手捕捉現實。只要手放得低,眼睛自然能望得更達,眼界便提升了。這就是所謂的「眼高手低』。」

沒拿過比筷子更重東西的人的話聽聽就好,等一下要去市場買菜,隨便一根蘿蔔都比筷子重。

花森安治曾上過戰場,但沒多久因肺結核被遣送回來,回到日本加入右派的國家宣傳組織,據說「奢侈就是敵人」這句話出自他的手筆。

對於戰爭,花森安治和大多數經歷過戰爭的日本人一樣,不太想談論。但是他曾表示與其說要保護日本這個國家,不如說無論如何都要保護日本人的日常生活,如果連生活都沒了,還有什麼好守護的呢?

一個人如果沒有值得守護的東西,很容易被輕而易舉地連根拔起,甚至連拔都不用拔,因為本來就無根地飄著,只要撥弄著就可以集中在一起,像浴缸裡的污垢一樣。

或許這便是他戰後的志向:讓更多的人看重日常生活的份量,不要再像浴缸裡的污垢那樣活著,如此,有人要破壞這美好的生活時,每一個人都會起身反對。

這是安森花治的反戰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