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2/31

《精通蘇聯料理》共產社會中的女性視角

精通蘇聯料理藝術:包裹在布林餅裡的悲歡離合
Mastering the Art of Soviet Cooking
作 者: Anya Von Bremzen
出 版 社: 英屬蓋曼群島商網路與書

從一個家庭主婦的觀點,閱讀此書會注意女性在共產社會中扮演的角色。

女勞動者

1914年便有一本專給社會主義女性的家庭雜誌《Rabotnitsa/女勞動者》。

海報裡新蘇聯女無產階級分子俯視一位身穿圍裙,受困在肥皂泡沫、碗盤、待洗衣物和蜘蛛網之間的婦女,向她敞開大門,通往光明耀眼的新蘇聯生活願景:在社會主義之下,有公共食堂、廚房工廠和托育學校,還有勞工俱樂部。社會將會扛起這一切的負擔,最終取代核心家庭。

反對家庭勞動壓迫弱化女性的列寧說:「新蘇聯女人絕不只是家庭主婦,是自由的女無產階級分子。」嗯,這話很能讓不安於室的女人感到興奮,然後呢?「自由」的女無產階級分子可以做什麼?

建立社會主義!女人從屬於丈夫、神職人員和部族首領,正如列寧所言是:「被壓迫者中的被壓迫者、被奴役者中的被奴役者」。於是,女性成為共產主義的攻城槌。

然而,女性才被負予建設新社會的「重任」沒多久,一九二○年代結束之前史達林便聲稱「女性問題」已經解決,廢止了全國各地的婦女部。到了三〇年代中傳統家庭價值復辟,宣傳海報上的蘇聯女人也換了新樣貌:母性、豐腴而且充滿「女性特質」。

直到蘇聯解體以前,這個社會始終期望女同志們一肩擔起惡名昭彰的「雙重負擔」——勞動與家務。

這真是令人氣餒,原本只需照料家務的「女同志」,在新共產社會裡工作沒有變少,反而還更多:勞動。

布爾什維克抹去了私人生活

班雅明在一九二七年造訪莫斯科後描述一處共同公寓:「穿過門廊,走進一座小村莊。」

一條狹長走廊兩側有十八個房間的共同公寓,如此環境要擠進五十多人。而這十八個房間還不是套房,所有人要共用浴室、廚房。

作者說:在俄文裡沒有「隱私」這個詞。

而廚房還是個「多功能」的公共空間:是政令宣導的集會場所,以物易物的市場,延伸的浴室、晾衣間,審判食物小偷的法庭,一言不合也可馬上成為「刑場」。

對每日開伙的我來說,最難容忍與人共用廚房。每人做菜風格不同,從用具擺放、備料順序、煮菜方式、菜色規劃,都可以是衝突引爆點。

在廚房,我擁護集權主義!否則妥協的結果,既不是你的菜、也不是我的菜,味道火喉都走調了,還彼此怨懟。做菜還是集權好,展現個人意志,結果也由個人承擔。

網袋與美乃滋罐

喜歡作者對網袋的描述:

伸縮自如的網狀袋子埋伏在每個俄國人的口袋裡,它的名稱來自「或許」 (avos'),象徵一絲倔強的期待。

不佔空間、可隨身攜帶的網袋,就如它的名字來源:或許。當幸運如靈光從天而降時,人們可以從口袋裡馬上取出網袋捕捉。雖然幸運從天而降的機率微乎其微,沒有誰可以阻止我懷抱「一絲倔強的期待」。

在停滯的七0年代包裝容器缺乏,網袋之外便是美乃滋罐。國外產製的塑膠袋是一種可以在高級晚會上,當成時尚「凱莉包」的招搖展示。 僅管如此,無論網袋或凱莉包,都比不上美乃滋罐可重複使用及多同途的價值。

從園藝植栽盆、花瓶,痰盂、菸灰缸、酒器,到容納就醫用的各式檢體,它都能派上用場。發薪日未到,錢卻已經花光,美乃滋罐還能兌換出一些戈比零錢應急。

小時候,大人喝酒之後的酒瓶也有類似的用法。可拿來桿麵,也可拿到雜貨店裡換錢,一個酒瓶換四塊錢,湊湊就可以買糖吃了。

Salat Olivier

對於完美奧利維耶沙拉/Salat Olivier的內容,每個俄羅斯人都堅持自己不可動搖的想法,

比如,呈現人的政治或意識型態。

鄙視布里茲涅夫時代貪汙、消費商品崇拜現象的激進的異議分子,會避免在奧利維耶中加入肉、魚和禽類,用飲食表達他們的虛無主義。

光譜另一端,特權分子,用高檔的水煮舌頭,展示他們能光顧黨專屬商店的權利。

七〇年代廣受歡迎的「醫生香腸」則透露出典型的藍領階級世界觀。

作者母親的版本則是風雅的波西米亞情調,有鮮嫩的蟹肉、新鮮的小黃瓜,和蘋果的叛逆響脆。

然而,無論沙拉裡的內容是什麼,到頭來,所有版本吃起來都是一種味道:美乃滋。

苦難的滋味

「超市體驗」是蘇聯人移民美國宏偉史詩中最經典的一章。

四十二種不同的薩拉米臘腸,滿滿衛生紙的貨架,讓逃出社會主義短缺世界的難民淚留滿面,嚴重者昏厥倒地,更有人無法承受如此多樣的選擇空手奪門而出,無法言語。

作者的反應則是憤怒。不能將排隊四個鐘頭的成果裝進透明網袋,沿著大街招搖展示,沐浴在眾人羨慕的眼光之中,十一分錢一袋的香蕉真的是便宜到沒有價值!原本充滿英雄氣概的動詞「好不容易取得」 (dostar'),現在變成平凡無奇的「買到」(kupit'),整個採購過程完全喪失了刺激、戲劇性和儀式感。

關係,派不上用場。巧妙運作的社會連結和同志情誼?沒用。羨慕、社會威望?沒了。排隊時的撲鼻的酒氣和狐臭?在此不用排隊。少了這些,「超市」裡再多的物品都變得毫無氣味。

作者說在德國你會因為展示希特勒被逮捕。在莫斯科,一個女人朗誦著悲絕的輓歌,獻給在清算中慘遭迫害的人們——就在劊子手史達林的肖像下方!作者無法忍受如此的衝突。

老俄羅斯人引用老掉牙的俄羅斯諺語:「歌裡的詞是刪不掉的(Iz pesni slov ne vykinesh )。」意思是:過去都過去了,一切已成定局。少了劊子手,也就不會有受難者和詩歌了。

再多的憤恨,活著的人終舊要過日子。尤其已經經歷過這些苦難之後,若不能讓過去的過去,要怎麼承受?

平靜之後,心恢復彈性,人才能「活著」。能感受到喜悅的生活才是活著。

書店老闆特備蘇聯國酒 Vodak(主人強調這酒來自烏克蘭)、
鯡魚罐頭配書,
也似讀書會的年末尾牙。

以上,便是家庭主婦的我讀此書時特別有感的部分。

另外,講到俄羅斯,絕不能少的就是酒:Vodka。還有最後蘇聯,涵蓋地表六分之一土地面積、跨越十一個時區、一百二十六個民族,「廣袤國度」如何在1991年崩解。這些請參考書摘。



2022/12/30

《精通蘇聯料理》書摘

精通蘇聯料理藝術: 包裹在布林餅裡的悲歡離合
Mastering the Art of Soviet Cooking

Von Bremzen, Anya

年表

  • 1910 沙皇的最後歲月 革命年代
  • 1920 列寧的蛋糕 革命年代
  • 1930 史達林同治給我們快樂童年 恐怖年代
  • 1940 子彈與麵包 戰爭年代
  • 1950 美味又健康 改革開放、解凍年代
  • 1960 玉米、共產主義、魚子醬 歡樂年代
  • 1970 祖國的美乃滋 停滯年代
  • 1980 酒杯裡的莫斯科
  • 1990 破碎的宴會
  • 2000 麗池上的普丁

新蘇聯女人

P.74 新蘇聯女人絕不只是家庭主婦,是自由的女無產階級分子(proletarka)——攜手修築通往烏托邦之路、捍衛「共產國際」Communist International),積極參與公眾生活。

拒絕「壓迫弱化女性」的家庭勞動(語出列寧),反對「落後徒勞瑣碎而沒有意義、令人傷透腦筋、乏味無趣的」育兒工作——同樣是列寧的話。

在社會主義之下,社會將會扛起這一切的負擔,最終取代核心家庭。

唯有向瑣碎的家務全面宣戰,列寧在一九一九年預言:「女性真正的解放、真正的共產制度才會開始。」

The 1932 Soviet poster dedicated to the 8th of March holiday. 
The red text reads:
The 8th of March: A day of rebellion by working women against kitchen slavery.

一幅作者非常喜愛的蘇聯海報上,狂暴的新蘇聯女無產階級分子彷彿報信的天使:「打倒廚房苦役」,俯視一位身穿圍裙,受困在肥皂泡沫、碗盤、待洗衣物和蜘蛛網之間的婦女,紅衣女無產階級分子敞開了扇門,通往光明耀眼的新蘇聯生活願景:看!在未來主義風格的多樓層大廈裡,有公共食堂、廚房工廠和托育學校,頂樓還有勞工俱樂部。

(P.77)沒有無產階級怎麼建立社會主義?答案是女人。中亞的女人從屬於丈夫、神職人員和部族首領,正如列寧所言是:「被壓迫者中的被壓迫者、被奴役者中的被奴役者」。於是,蘇聯政府將信仰訴求由階級鬥爭和國族轉向性別。在「東方女人」身上,他們找到了「代用的無產階級」,社會和文化改革的攻城槌。

在一九二○年代結束之前,史達林聲稱「女性問題」已經解決,全國各地的婦女部因而廢止。到了三〇年代中期,傳統的家庭價值復辟,離婚困難重重,墮胎和同性戀皆被禁止。宣傳海報上的蘇聯女人有了新的樣貌:母性、豐腴而且充滿「女性特質」。直到蘇聯解體以前,這個社會始終期望女同志們一肩擔起惡名昭彰的「雙重負擔」——勞動與家務。

《Rabotnitsa/女勞動者》創立於1914年的社會主義女性的家庭雜誌

共同公寓:穿過門廊,走進一座小村莊

(P.249) 布爾什維克抹去了私人生活。

班雅明在一九二七年造訪莫斯科後描述一處共同公寓:「穿過門廊,走進一座小村莊。」這是一幅悲慘的圖像,幾乎是馬格利特畫中的風景。

而且這個「村莊」並不小:超過五十個人,擠在狹長走廊兩側的十八個房間裡。走廊宛如恐怖和危難的峽谷:沒有暖氣,牆壁上滿是水漬,而且缺乏照明--因為酒鬼總是把燈泡偷走、賣掉。在那裡你可能染上肺炎、踢到醉倒在地的身體而扭傷腳踝,或者更糟,神智失常的老瑪莉·凡娜,她總是穿著那件本來是白色的破舊睡袍漫步閒逛,手裡拿著尿壺,一時心血來潮,還會將它朝你的腳邊一倒。

公共廁所,我能透露的細節只有:三個小間以夾板分隔開來,愛偷窺的維塔利克(Vitalik)總愛在板子上鑽洞。這個偷窺者的畫廊隔壁就是大家共用的廚房。

在俄文裡沒有「隱私」這個詞。

公寓廚房

公寓廚房是個恰如其分的多功能公共空間,人們在裡頭忙碌地舉行各式各樣重要的集體活動。

集會:懸掛在爐子上的電晶體收音機大聲放送「五年計畫」超標達成的輝煌新聞,住戶們談論著嚴肅的政治議題。

市場:「娜塔莎· ·薩沙 沙……用一杯蕎麥換顆洋蔥好嗎?」

澡堂:在廚房的水槽上,女人們偷偷摸摸地用黑麵包塗抹頭髮。只能偷偷摸摸地雖然人們相信,麵包能夠促進頭髮生長,但它同時也是神聖的社會主義寶藏,若是使用不當,可能會被鄰居解讀為不愛國的行為。

法庭: 「同志們的法庭」審判住戶的非法行為,包括 -但不限於忘記關上廚房的燈。從鄰居的鍋 子偷走湯裡的肉則是更嚴重的罪行。為了遏止偷竊,有的鄰居會在鍋子上吊掛骷髏標記,有的則將蓋子上鎖。

洗衣間:在寒冷陰暗的冬日早晨走進廚房,晾衣繩上半結凍的絲襪搖搖擺擺地拍打你的臉。

有的住戶因此而動怒。高大、金髮的維塔利克就曾拿來剪刀|喀嚓、喀嚓、喀嚓。一陣拳腳是免不了的。這時候,共同住宅的廚房搖身一變,成為刑場。

網袋

(P.244)母親那一代的俄國人將生命中大部分的時間花在排隊上。他們或許會堅持,祖國從網袋 (avoska) 開始。這種伸縮自如的網狀袋子埋伏在每個俄國人的口袋裡它的名稱來自「或許」 (avos'),象徵一絲倔強的期待,希望短缺的摩洛哥柳橙或波羅的海黍鯡魚,會突然出現在某間暗淡無趣的轉角商店裡。

我們的幸運袋是蘇聯人的樂觀性格和工業實力的偉大成就。網袋裡幾乎容得下一台小型的拖拉機,而它堅韌的棉線甚至能夠抵禦三角形牛奶紙盒的鋒利摺角。沒錯,就是藍白相間、有裂縫、會在你走路時滴漏出內容物的那一種。

「普羅旺斯」美乃滋罐子

短小,二百五十克,大肚子,玻璃材質,有個緊緊密合的蓋子。據傳,杜斯妥也夫斯基曾言,所有俄國文學作品皆出自果戈里的短篇小說〈外套>(The Overcoat)。倘若如此,那麼「普羅旺斯」美乃滋罐子之於成熟社會主義的日常生活習慣,就如同果戈里的大衣之於 十九世紀的俄國文化

在我們「富足」、「友愛 」、「快樂」的布里茲涅夫歲月裡,包裝容器(tara)的缺乏是個恆常的災難,人們和他們的網袋的緊密關係於是產生。

除非你隨身攜帶了幾頁《真理報》,否則女店員可是會將未包裝的魚和肉直接扔進網袋裡。與此同時,同志們懷著戀物的崇拜,慷慨地寵愛國外產製的塑膠袋——以一種名為「巴度珊」(Badoozan)的豪華東德香皂溫柔地清洗,掛在簡陋的陽台晾乾,並在高級晚會上招搖展示,就如同當今的時尚迷炫耀「凱莉包」(Kelly Bag)一般。 

不過,沒有什麼比得上美乃滋罐子的使用和重複使用價值。我帶著裝滿釘子、針線和其他社會主義青年勞動裝備的美乃滋罐去學校上「勞動課」。我的兩位祖母都曾經在美乃滋罐裡種洋蔥,讓球莖發芽長成蔥。

我酗酒的舅舅薩什卡拿美乃滋罐當作:一、痰盂;二、菸灰缸;三、飲酒的容器――在某些不怎麼討人喜歡的餐廳裡,酒杯經常會被自私的同志偷走。

當春天來臨,首批綻放的花朵使莫斯科洋溢芬芳浪漫的氛圍,高瘦、笨拙的學生會在美乃滋罐裡插滿鈴蘭送给心上人(蘇聯花瓶工業偏愛劍聖之類高長、浮誇的花種,不公平地忽視短而媽貴的鈴蘭和紫羅蘭)。

此外,哪一個蘇維埃人沒有這樣的經驗?距離發薪日還有三天,錢卻已經不夠用了,只好排隊以袋美乃滋罐子換把戈比零錢。兌換玻璃瓶罐的行為還衍生出許多複雜的儀式。 

最後,少了這個至關重要的容器,蘇聯醫學該怎麼辦才好?

女同志,將你的驗孕檢體裝在事先以滾水燙過的美乃滋罐子裡。婦科診所的牌子上這樣指示。而且,不僅限於懷孕的女性──依照慣例,在綜合醫院裡看診,大都必須做尿液檢查,而每位送檢的病患都得將檢體裝在味道濃厚的「普羅旺斯」美乃滋罐子裡。

Salat Olivier

(P.254)對於完美奧利維耶的內容,每個俄羅斯人都堅持自己不可動搖的想法。

如同大部分的蘇聯料理,這道沙拉食譜的微妙差異,表現出凌駕在個人口味喜好之上的社會歸屬 意義。

在布里茲涅夫當政的「停滯」年代裡,蘇聯人對此格外敏感。表面上,宣傳機器持續編織關於豐收和集體身分的老掉牙神話;實際上,社會分裂成截然不同——甚至經常相互對立——的環境背景、次文化和緊密交織的朋友網絡,而各個族群獨特的祕密詞彙、文化參照、政治思維——沒錯,還有料理食譜也反映了內部成員看待官方論述的方式。

就奧利維耶沙拉而言,身分議題主要表現在蛋白質食材的選擇上。

舉例來說,激進的異議分子,也就是印行地下出版品(samizdat)、稱呼索忍尼辛為「伊薩耶維奇」(Isayevich) 這一類人,為了表達飲食上的虛無主義,和對布里茲涅夫時代貪汙、消費商品崇拜現象的鄙視,他們大都完全避免在奧利維耶中加入肉、魚和禽類。

而在光譜的另外一端,高檔的水煮舌頭,象徵光顧黨專屬商店的權利;相較之下,七〇年代廣受歡迎的「醫生香腸」則透露出典型的藍領階級世界觀。媽媽的版本——我稱之為風雅的波西米亞情調——有鮮嫩的蟹肉,加上新鮮小黃瓜、蘋果的叛逆響脆,為蘇聯風味的水煮蔬菜增添了清爽的口感。

但媽媽卻又突然對我簡單的符號學分析不太確定。

「呃,隨便啦,」她聳肩說道,「反正到頭來,所有的版本吃起來還不都是美乃滋的味道?」

超市體驗

(P.277) 「超市初體驗」是蘇聯人移民美國的宏偉史詩中經典的一章。

一些逃出我們社會主義短缺世界的難民真的昏厥倒地通常是在衛生紙貨架間的走道上。男士們對著四十二種不同的薩拉米臘腸下跪哭泣,而他們的妻子——聞了聞草莓,發現沒有任何香氣——則因為截然不同的原因落下淚來。

其他移民在蘇聯人原始的囤積本能驅使之下,瘋狂地將購物推車堆滿。還有一些人,由於無法承受多樣選擇而空手奪門而出,全身癱軟麻痺,無法言語。

如果不能將排隊四個鐘頭的成果裝進透明的網袋裡,沿著加里寧大街招搖地展示,沐浴在眾人羨慕的眼光之中,誰還會想要十一分錢一袋的香蕉?如果將蘇聯人充滿英雄氣概的動詞「好不容易取得」 (dostar')換成平凡 無奇、人們鮮少使用的「買到」(kupit') 結果會是如何呢?

在「路標」超市購物是喪失了刺激、戲劇性和儀式感的採買。關係又怎麼派得上用場呢?巧妙運作的社會連結和同志情誼呢?羨慕和社會威望呢?公眾的隊伍裡令人安心的酒氣和狐臭呢?在「路標」裡,人和物品都毫無氣味。

Vodka

戈巴契夫推動以礦泉水取代酒的改革被暱稱為「礦物書記」,1985年五月頒布禁酒令,人稱購買伏特加排隊的長龍為「戈巴契夫的絞索」。

後果是:國家少了龐大酒類銷售的進帳(約1/3稅收),酵母和糖被囤積釀私酒,蘇聯人能從任何物品中蒸餾出烈酒。

酒是斯拉夫異教徒成為基督徒的原因。西元988年中世紀俄羅斯的弗拉基米爾大公,捨地緣最近的伊斯蘭教選擇拜占庭東正教,有一說是伊斯蘭教禁酒,他說:飲酒是羅斯的喜悅,少了可不行。

這些「飲料」有不同的名稱,後來都被叫作「Vodka」--「水/voda」的小形式。名稱是指小的形式,影響卻有如永恆的春汛。

飲酒儀式

七十年代「半公升/pollitra」伏特加售價三.六二盧布——對俄羅斯民族的靈魂來說這數字有不可思議的神奇力量。十二稜角玻璃杯(granenniy stakan),三個人(na troikh)湊錢分享「半公升」的習俗,不論是慶祝購入新的拖拉機或取得博士學位,總免不了的「洗禮」。還有以「請客喝酒」賄賂、換取從裝修水管到心臟手術各式各樣的好處。

含情脈脈地盯著自己的玻璃杯,然後在大家開始祝酒前喊出一聲眾所期待的「來吧」(nu)。

祝酒辭是少不了的,從高加索來的人們特別會說頌辭。(The basics of the best Russian drinking toasts - Russia Beyond)

急促地呼出一大口氣,然後把頭往後仰。對準扁桃腺,口喝下。大喊: 「順啦(Khorosho poshla)!」然後果決地嚥下一口小菜,接著才能好好吸氣。

獨自飲酒是頭號褻瀆行為

沉默也是讓人看不起的飲酒行為。

在酒杯裡發現的「深刻真理」必須和酒伴分享。一則笑話:兩個酒鬼慷慨激昂地說服了位知識分子(intelligent),湊足三個人買酒──和陌生人分享一瓶「半公升」是稀鬆平常的事情,而三人是結伴飲酒的最低限制。

為了擺脫醉漢,知識分子心不甘情不願地交出一盧布,但他們堅持他必須把自己的份給喝了。他照做,然後逃跑,他的酒伴們追著他,繞了莫斯科半圈。

「現在你們又要我幹什麼?」

「來喇賽/A popizder'/打屁一下吧?」 

俄羅斯男人可怕的死法

作者的父親曾有個共瓶者/sobutilnik,即重要的酒伴,一位滿臉皺紋的老木匠,黃湯下肚木匠總會提起他的弟弟,當腎臟病命在旦夕,他滿懷關愛地溜進醫院,帶了「藥」——「四分之一升」(chetvertinka) 和一條又大又濕的酸黃瓜。

腎病患者享用完畢隨即死去。

「如果我沒能及時趕到​,他就要清醒地死去了。」木匠嗚咽啜泣​,淚水滴落他的稜角玻璃酒杯裡。

清醒著死去。對一個俄羅斯男人來說,還有更可怕的死法嗎?

下酒菜

喝酒少了下酒菜則是另外項禁忌。

酸黃瓜、鯡魚、魚子醬、香辣爽脆的酸菜和蒜味臘腸。數不清種類的美味俄羅斯小菜,似乎就是為了伏特加而量身設計。

在戰後困乏的歲月裡,將洋蔥切碎、鹽漬,然後鋪上美乃滋那就是貧困的下酒菜。

當男人們在工作時飲酒,他們偏好錫箔紙包裝的長方形「友誼」加工乳酪或類似午餐肉的罐頭。那種罐頭有個田園風味的名字——「旅人的早餐」(Zavtrak Turista)。

完全沒有食物嗎?伏特加下肚之後,吸吸自己的袖子。因此,人們管它叫「配布下酒」(zakusit' manufakturoy)。無法翻譯、只有在蘇聯喝過酒的人才能意會的俚俗說法不勝枚舉,這不過是其中之罷了。

俄羅斯人的酒精替代品...

1990年代 聯盟解體

(P.351)凡是能被醃漬、保存的一切都被裝罐了。1990年酸菜之年。

(P.342)蘇聯還真是個聯盟。

簡要的概述一下:一九二二年的創始條約將俄羅斯、烏克蘭、白 俄羅斯,還有新整併的「外高加索」(Transcaucasus)結合起來,形成最初的蘇聯團體。不久之後, 中亞的五個社會主義斯坦(stans) 烏茲別克、塔吉克、土庫曼、哈薩克和吉爾吉斯跟著 加入。

三〇年代中期,「外高加索」恢復喬治亞、亞美尼亞和亞塞拜然的劃分。

不過,這些切割和整併並不大高明。以塔吉克人為主的撒馬爾罕歸入烏茲別克,納戈爾諾—卡拉巴赫(Nagorno- Karabakh)的亞美尼亞基督徒,則受困於信仰伊斯蘭教的亞塞拜然。地圖上遍布往後友誼破裂的危險種子。

一九四〇年,歸功於奸險的《莫洛托夫——里賓特洛甫條約》隨著波羅的海的共和國和摩爾多瓦(Moldavia)被迫加入,蘇聯大家庭的成員數量達到十五國。至於黃金噴泉謎樣的第十六位少女呢?她是快樂的卡累利阿——芬蘭聯盟共和國(Karelo-Finnish Union Republic),日後降級為俄羅斯的下屬共和國。

全世界最大的國家,涵蓋地表六分之一的土地面積,從大西洋,至北極圈,再到太平洋,三萬七千英里的疆界之内廣袤無垠的國度。十五個加盟共和國-請注意, 從人口將近一億五千萬的龐然大物俄羅斯,到迷你的愛沙尼亞,全都按照種族民族主義的原則建立。還有二十個獨立自治的次共和國,許許多多的「民族」行政區,一百二十六個官方認可的民族──而族裔則皆是蘇聯。光是在高加索地區,就有超過五十種語言。

這就是那顆在二十世紀的最後十年開始引爆的多元民族炸彈。

然而,這個永久聯盟的和睦願景自草創之初就暗藏瑕疵——一個內建的自我毀滅開關。

在二〇年代建國與平權的狂熱之中,布爾什維克分子堅持,數百個剛剛「蘇聯化」了的少數民族完全平等。於是至少在形式上——一九二二年的《聯盟條約》(Union Treaty)賦予了每個共和國退出的機會,後續各個版本的憲法也都保存了這項權利。所有的共和國都擁有明文規定的政府組織。

莫斯科對上莫斯科

(P.359)「遲早會有人宣布自己的公寓是獨立的國家。」戈巴契夫的顧問尖刻地諷刺道。

一如往常地,「礦物書記」受困在改革者和強硬派之間,猶豫不決,搖擺不定。坦克還是談和?鎮壓或者公投?戈巴契夫願意嘗試任何方法,絕望地企圖保全蘇聯——或至少改革成某種聯邦。

但他失敗了。他最大的共和國,或更精確地說,他的頭號對手俄羅斯共和國的元首、民粹叛徒鮑里斯·葉爾欽——給了他最致命的一擊。一九九〇年夏天,葉爾欽宣布俄羅斯自治——雖然不是完全的獨立,但也已經相去不遠。他退出共產黨,鼓吹共和國的領袖們「在可行的範圍内盡量獨立自主」。

在維爾紐斯的血腥鎮壓之後,葉爾欽以他一貫的作風趕到愛沙尼亞的塔林,大力聲援脫離蘇聯的波羅的海人民。一九九一年二月,另一波騷動又起。在現場直播的電視節目上,他呼籲處境艱難的戈巴契夫辭去職務、交出權力,改由共和國的領袖們共同執政。戈巴契夫悲慘的一年於是展開;蘇聯和俄羅斯的政治角力也同時揭開序幕─莫斯科對上莫斯科。

政治還能更超現實嗎?

21世紀, 我們的記憶亂成一團

(P.399)「但在莫斯科,講起蘇聯,記得比我清楚的人滿街都是吧?我的意思是,我可是從紐約來的!」

「你不明白。」妲莎說。「在這裡,我們的記憶亂成一團。但像你這樣的移民——你鐵定記得一清二楚!」

(P.389)在復古蘇聯糖果店,厚玻璃下方排列著「紅色十月巧克力工廠」生產的甜食。這間食品工業人民委員阿納斯塔斯·米高揚鍾愛的甜品工廠依舊持續營運,不過已經轉手,由一家德國企業經營。

在懷舊的「小松鼠」(Little Squirrel)和「笨熊米沙」(Mishka the Clumsy Bear)巧克力之間,我看到了「鳳梨」——我的幼稚園時光中集恐懼、恥辱、折磨和喜悅於一身的物件。我買了一顆糖果,然後吸吮酥脆的巧克力外殼,慢條斯理地舔進中心,完完全全依照四十年前的方法。

我承認,我是企圖營造瑪德蓮氛圍的片刻時光。但是, 曾經甜美得要命、富有異國風情的人工合成鳳梨內餡,如今嘗起來就是…...人工合成。某種感覺虛弱地努力萌芽,卻又隨即退去。我嘆了口氣,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我們的高樓公寓。

好奇:

  • P.216 可以讓作者母親在懷她最後吃上三個月的「裡海擬鯉」

參考:

2022/12/23

生日,不快樂


Open將飛走的那個晚上她還打電話給她的母親,提醒她風大天冷多穿衣服。然後,一個禮拜過去,她就沒再打電話給她。


今年夏天,她母親在 Line 裡問她妹:「媽還在,妳不要媽媽了嗎?」

這樣強烈情緒勒索的問話,她只想躲得更遠。為什麼不直接說:「喂!你怎麼都不打電話回家?」搬出什麼誰不要誰的話,真的很讓人惱火。

她妹簡單地回答她母親:今年一月發現胸部有硬塊,檢查發現是乳癌一期,正在化療。

她母親下一句語氣大轉:「妳是媽的小女兒,好捨不得。」問能幫什麼忙?妹說,等療程結束再去看她。


今年過年前規劃春節旅遊,她本來要去找妹玩,結果妹妹告訴她生病的消息,大家都嚇壞了。她也很捨不得妹妹,但能做的只有打電話鼓勵她、寄雞精營養她。

約一個月前,母親突然問她妹現在如何?那句「心疼的小女兒」猶在耳邊,怎麼母親近半年多都沒和妹聯絡?當初她們怕母親擔心,隱藏著不說,似乎多想了。

幾個月化療、電療,吃藥不適後,現在妹掉光光的頭髮又再長出來了。

十二月,年底,恰好妹和母親的生日都在這個月。她想帶母親去看妹,問她方不方便。妹妹想了想:我回家去看媽,然後我們三個人一起吃個飯。

是她促成這個聚會,妹其實不太想讓人看到她現在這樣子,而母親從那句好捨不得後,似乎沒有後續。把大家找來聚聚,見面總有三分情。

妹提早一天回娘家,隔天母子三人一起吃飯。台北火車站二樓,繞了一圈,最後選了天冷最吸引人的紅通通韓式豆腐鍋。席間,母親點餐、吃飯,她和妹還聊得多點,韓式料理熱又有點辣,但三人卻吃得清清淡淡。飯後,三人各分三路坐火車、坐客運、坐捷運,回各自北、中、東的家。

之後她問妹,這次回家有沒有和媽多聊聊?妹說媽只問她:還有沒有在做化療?

「比我鄰居阿姨問得還少。」


今天她母親生日,已經好幾天沒打電話給她。母親生日,當兒女的應該要有所表示吧?她猶豫著。

但她實在快樂不起來,連話都不想說,只發個訊息:生日快樂。

2022/11/27

凍起來

有人宣告他在筆記不記太內省的事,因為日後看起來,自己會臉紅、不好意思,或又喚起不愉快的經驗。

如果人生是部電影,「臉紅、不好意思、不愉快」鐵定是我最想看的部分,千萬別把它當肉湯上的浮沬撇掉。

更多人說:氣憤時不要說話。

這顧全了大局,但卻十分不衛生,心理不衛生。

這些吞不下去的情緒,怎麼辦?我捨不得、不甘心就這麼丟掉,拿隻筆來!寫進筆記,封進包裹暫寄於此後,身心馬上輕鬆許多。

那天,可以把它領出來,也不怕不見。

到時再看看,沒用的就丟了。

筆記不會拒絕我

早起,告訴自己今天一定要整理些資料。打開電腦,想起昨天寫的一篇文章「懷恨」在心、意猶未盡,於是打開它再改了一下。如此半個小時過去了。如果不改心裡會一直想,現在沒有藉口了,才能真的開始做事。


如果心裡有東西,就把它挖出來。

用「挖」有點可怕,好像要剮肉似的,不過有時還真的這樣。

身邊的人雖親近,但不一定是談話的好對象。天天見面,也不代表就很了解這個人。

有時就因為太近了,反而不好說。


想說也要有適合的聽眾,能聽?願意聽?

有個溝通專家說,他給太太三張卡片:聽我說、給我意見、和我一起罵。太太在和他說話前可以先丟一張卡片,讓他知道現在她希望有一個什麼樣的聽眾。

先生曾是我的聽眾,但他也受不了我丟給他的東西。就算我們很親近,人能承受的不舒服是有限度的,當我被一些他看起來很小的事困擾,我知道他無法理解。

就已經不舒服了,還被質疑為什麼不舒服?到地下停車場停車,連B3都找不到車位,再下一層地嶽吧妳!


還好,我的筆記不會拒絕我。

我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想罵什麼就罵什麼,想怎麼抱怨就怎麼抱怨,它從來都不會拒絕我。

發洩完之後,想留就留,不想留就撕了。

壓在心裡的事全都打包進筆記裡,現在的我,清清爽爽。


2022/11/26

時間記帳

用「時間軸」做時間記帳
實測之後,發現用縱線比橫線好。
在縱線旁標示時間、事情不會重疊。

想做時間管理之前,應該先看清楚一天的時間是怎麼用。

  • 做了些什麼事
  • 每件事需要的時間

和錢一樣,時間記帳務求確實,幾天下來,檢視時間記帳的結果,會發現事實和想像、感覺的誤差可能有點大。

記什麼?開始時間、做什麼

每當開始做一件事時,就把以下兩項記下來:

  • 現在時間
  • 做什麼

如果可以,儘量用單純的紙筆記錄。手機好用,但手機不只能記東西,還是時間黑洞的陷阱,能避則避。

時間軸

只用紙筆,逐筆記,如何看到出時間使用情況?

用「時間軸」:

  1. 在筆記本上畫條數線
    最好用縱線,如此標示時間、事情不會重疊。若是橫線時間軸,容易和前後項目重疊,空間不足。
  2. 從起床時間開始,半小時為單位,畫滿24小時,或是到上床時間。
  3. 時間記帳。
    如:05:00起床,05:05寫前晚日記,05:15修改Blog文章,05:30整理寫作資料,06:15準備早餐⋯⋯

了解時間花費比例

比起金錢記帳要加總金額,可用以下方式標示,便能大致統計,了解時間花費的比例:

  • 每筆時間項目之間,用雙箭頭線連起來
  • 用色筆,把相同、同類時間項目用同色色筆標示
  • 用不同圖紋區別,就像黑白影印時用不同圖紋做圖例

幾天下來,對於時間、每天的作息,總算對自己每一天是怎麼過的,有了「真實」的認識。

透過時間記帳,我發現:

  • 一定要做的事
    • 必要的勞務:維持生命、生活。吃飯、睡覺、打掃⋯⋯
    • 有意義的事:陪伴家人
  • 每件事要花的時間
    • 和想像的出入頗大,常太高估自己的能力。
  • 有些事可以不用做
    • 只專注五件事,生活簡單、下決定也爽快多了。
時間記帳後,可以進行如下改善:
  • 怎麼安排事情?更順、更有效率
  • 放鬆、休息時可以做什麼?與其滑手機,怎麼休息更清心?


2022/11/22

如何找到重要的事?外野手怎麼接高飛球

外野手站在距離打者甚遠的外野區,沒辦法在擊球瞬間進行預測,只能先知道一個大概的方向,然後往那個方向奔去。

然而飛行中些微的風就會造成大幅影響,優秀的外野手為什麼能像早知道球會落在哪裡似的,站在對的位置等在哪裡接殺?

秘訣就在「眼中」。

球擊出後眼睛就要一直盯著球,儘量讓眼中的球靜止不動,為此,他必須隨時判斷當下球速、風向、風速,加快或放慢自己的腳步,持續地讓球保持在「眼中」。

只要能確保球在「眼中」,最後就能像早知道球會落在哪裡似的,等在哪裡接到它。 


如何知道什麼是「重要的事」,或說,我的目標在哪裡?

很難一開始就知道,也可能一輩子都在尋找,這經驗和接高飛球很像。一開始只有一個大概方向,去追了之後就愈來愈近。只要確保它一直在你「眼中」,最後就能像早知道球會落在哪裡似的,等在哪裡接到它。


看 MLB 比賽,往往一個高飛球過去,兩三個外野手會同時湧上,直到最後才決定由誰去接。因為最後球速弱了,一點點風向、風速的變化就會造成很大的影響。影片裡有幾個球看起來就要落下了,最後卻突跳了一下,跑到另一個方向。還好,有兩三個外野手等著,球沒漏接。

還有些球,飛得超快,球員用盡全力,最後乾脆縱身一跳。觀眾看到飛奔而來的球員,紛紛出手幫忙,不是接球,是接人。一起完成精彩的一記接殺!


參考:2020年07月號 No.221 - 《科學人》:外野手眼中的高飛球(Michael Mcbeath - How Baseball Outfielders Determine Where to Run to Catch Fly Balls)


2022/11/21

Buffett不吃到飽:巴菲特的5/25法則

巴菲特的私人飛機飛行員困擾於職涯規劃,請教巴菲特,巴菲特建議他:

  1. 列出25項想做的事
  2. 選出前5項
  3. 巴菲特問:「其他20項?你怎麼處理?」飛行員說有空時做。
    「完全不要去碰!」巴菲特說。

第一次看到這故事,注意到的是選出5件最重要的事。

第二次回想這故事,好奇為什麼要列出25件事?為什麼不直接列出5件最重要的事就好。

第三次向人轉述這故事,發現「完全不要碰!」才是重點。專注在最想做的5件事,其他完全不要碰。

對我這個虎頭蛇尾、三分鐘熱度、什麼都想玩的人,巴菲特一定很想「巴」我。

不知道巴菲特是一口氣說完這三個步驟,還是像張良拾履那樣,每次只給一項指示,做完一件,再進行下個提示。

窮舉

列出十件我就想破頭。25這數字會不會是巴菲特隨口說的,用一個不小的數字,把所有想得到、想做的事逼出來。數學證明的窮舉法(Exhaustive Algorithm),認真做真的會讓人筋疲力盡(Exhausted)。

為何不直接列五件想做的事就好?

不行,只想五件太簡單了,很快就可以想出來,「很快」往往想得不夠清楚、全面。但我們常常喜歡「快」,認為這樣有效率。但是「快」真的不等於「好」。

今天最重要的事

我就是一個按耐不住、沒耐心的人,受不了列出25件事。我只好從今天最想做、覺得最重要的事開始。

每天檢視這份清單,不時整理、增減、編輯,一段時間下來,我也有了一份深思熟慮的想做之事清單。

再說,有誰能一下子就看到下個月、明年的狀況?

五年、十年後會感謝現在自己的事

雖然沒辦法準確預測之後會如何,頓悟自己如何選擇最好,但想想五年、十年後的自己,會感謝「現在」我做了什麼?

不清楚,但一定有感覺。就算得不到一個篤定的答案,但至少很清楚,什麼不要做。

或,想想現在的自己,感謝五年前、十年前做了什麼?也能給現在的自己一點指引。

25 Surprising Facts About Warren Buffett


2022/11/09

測量 / 保持一致的品質

米其林有五個評分標準:

  1. 食材品質
  2. 對味道與烹調技巧的駕馭能力
  3. 味道的融合
  4. 料理中展現的個性
  5. 餐飲水準的一致性

食材是最基本的,要捨得花錢買品質好的新鮮食材。食材好,簡單煮都好吃。

接下來三項很有挑戰性,完全看廚師功力,尤其「個性」最難。

最後一項,只要做好「測量」就能保持成果的一致性。

但人就不喜歡規矩,不喜歡被控制,做個菜用秤、量溫度、算時間,綁手綁腳的,「憑感覺」做菜多帥,大家最喜歡隨性了。

但這就會遇到:上次烤鯖魚好好吃,這次怎麼烤得柴柴的?

或許做菜真的要「憑感覺」,但這應該是之前反覆秤重、測溫度、算時間,用心觀察才培養出來的手感。

在這之前,請老實地測量。

2022/10/30

《分崩離析/Things Fall Apart》

1958 年第一版書的封面

作者: 奇努瓦‧阿契貝/Chinua Achebe /奈及利亞
譯者: 黃女玲
出版社:遠流
原著出版年:1958

這本書十分超值,譯者黃女玲隨夫婿移居奈及利亞,在伊博/Ibo族人中生活,不精準翻譯書中人情民俗,將近100頁的附錄及譯注,更補充了許多伊博文化的背景知識。充分深入,讓人對非洲中部伊博族的眼光從觀光獵奇,延伸成尊重了解。

主角歐康闊/Okonkwo最看不起的他軟弱、遊手好閒的父親,這也是驅動他一輩子的陰影,怕被人視為和他父親一樣懦弱,因此他剛強,是九個村落中最厲害的摔跤手、富有的農民、娶三個妻子,嬴得了兩個頭銜。

伊博人有個諺語:一個孩子若洗過手,便可和國王共餐。歐康闊顯然已經把手洗得非常乾淨了。

如上簡介,小說中滿是伊博風情,諺語、譬喻、故事、民俗,一個努力追求傳統榮譽想證明自己擺脫無能父親陰影的宗族壯士、原本強盛的伊博族被基督教侵蝕,最後「分崩離析」的過程。小說好讀,阿契貝給小說哀而不悲的味道,最後讀完深感他文學功力的確不凡。

就用阿契貝自己的話來說吧,如書中P.23烏諾卡想像自己笛聲:

自己的笛聲(伊博風情)穿插其中,把曲調(小說)點綴得生動有趣,但也帶著些許感傷。整體效果熱情洋溢、生動活潑,但如果把那時而低沉、時而高亢、時而成片段頓音的笛聲去除,將只剩下哀痛的悲傷。

部落文化遭遇外來文化,結果通常都像浪打沙堡,無論沙堡美或堅實與否,總敵不過浪一波波的侵蝕。

為何科學與西方所向無敵?

伊博族有很好的傳統。比如女人在正式嫁入夫家前先到夫家客住兩個月。客住不是和意中人同房,而是和未來婆婆同睡。女方可以實地考察男方真實的生活環境,和未來家人能否相處,男方也可以貼身觀察這未來媳婦煮飯、料理家務的能力。

但也有很多落後的習俗,比如:被買來背負家族厄運的非自由人「歐蘇」,生存狀態如同奴隸,世世代代傳承。雙胞胎被視為邪靈,一出生就被丟棄至惡林。

基督教不只帶來了耶蘇,也帶來了詩歌。歐康闊的長子恩沃葉被詩歌觸動了心靈深處,感受到一種解放。新的神也解放了原本被伊博社會排擠的「歐蘇」、生下雙胞胎的婦女⋯⋯,還有一個也很重要的原因,白人會用不錯的價格買他們的棕櫚油、果,改善了經濟。

外在世界逐漸分崩離析,主角歐康闊的內心,也因為外在世界轉變而崩解。


讀書會主人提了一個很不錯的問題:書裡歐康闊殺了幾個人?殺這些人對他的命運有什麼影響?排除外在世界的變化,主角自己內心的變化是什麼?

讀書會主人的問題真好,把大家的討論拉起一個高度。

如何讓自己的識讀能力,也能拉起一個高度?

2022/10/23

容量 / 空心菜

中午兒子回來,家裡多個大男孩吃飯,一大把空心菜就全煮了。

若平常三人,這一大把空心菜雖一樣全洗,但只炒一半,另一半放進保鮮盒,改天就有一道馬上可炒的食材。

炒空心菜要注意水份及火候,盛盤時看起來還青翠的,等會兒一上桌可能就黑了。

之前炒了幾次的心得是:空心菜要半炒半燙。

蒜頭在油中發出香味後,下梗略炒,接著加菜梗量一倍半左右的水,大火讓油水沸起來把梗燙到七分熟,這時應該還有點水,就用這些熱及這些水把另外葉子部分快速炒熟。

今天也是用這個方法,但今天空心菜量多,多炒了一點時間,開動時有些梗便黑了,有些還有點生。

想想原因,是這口炒菜鍋或說這瓦斯爐火,有它一定的容量、能耐,食材超過一定量時,便超出它能提供的熱度、熱量。

怎麼辦?適時蓋鍋,用鍋蓋幫忙保持熱度。但有些菜悶不得。

結論:炒菜鍋需要瓦斯爐提供足夠的熱度、火力。注意食材的量,不要超過它的負荷。否則廚藝再好也無輒。

人啊,能做多少是有限的。時間、能力限制了我們。要取捨,要進步!

2022/10/21

冷 / 鮪魚土司

我愛熱食,但是,鮪魚罐頭一定要吃冷的。

今早吃鮪魚土司,好吃的重點在:酥溼對比。

酥。土司片烤酥,烤到表面上了咖啡色,咬起來有點像餅干的硬度。但不要過焦,不用像英式土司那麼硬,讓內層麵包還是軟的。

溼。鮪魚饀要有水分,但不能真「水」,油的隔水效果可以防止土司軟爛。拌入洋蔥丁,可以切稍大點,它是一顆顆的水炸彈,咀嚼時在嘴裡炸開,溼潤口感。

鹹。有點鹹,才能平衡油、魚的味道。不夠鹹,油和魚的味道可能讓人膩怕。

黑胡椒粒。

鮪魚罐頭千萬不要加熱。涼涼的好。

人也不要太熱,容易說錯話,看漏、看錯重點,下錯決定。

2022/09/22

酪梨

早上陪兒子上學回來,她從冰箱取出密封玻璃盒,裡頭的酪梨是昨天切下來的。


酪梨是婆婆給的,婆婆的酪梨是別人送的,因為婆婆冰箱裡已經有兩大顆了,便讓她帶回來。不像大部分酪梨楕圓,這三顆圓呼呼的。在市場,酪梨算貴重水果。

一開始顏色像玉石一樣綠,也像玉石一樣硬,直到前幾天才開始出現咖啡色。最小、最圓的那顆軟了,切開發現最軟的那部分果肉黑了,還有一些白色長條狀的東西。

沒看到任何會動的東西,但黑裡參著白條狀就夠嚇人。她把那顆酪梨打包,放進社區的生廚餘桶。

再等幾天,每天按按剩下的兩顆酪梨,踮量著軟硬度,怕一下子熟過頭,跑出可怕東西。如果有可怕東西,那應該早在裡頭,牠們的母親早就把牠們殖在裡頭,等著跟酷梨一起成熟。因此當這兩顆也軟了,她分切時特別仔細審視是否有奇怪的紋路或東西。

所幸裡頭是溫柔的,飽滿的,純粹的黃綠色,沒有雜質。

切的時候,刀子回應的力道告訴她酪梨其實有點硬。但皮都剝了,能如何?再放下去也不會熟。全收進密封玻璃盒放冰箱。


秋天早晨是涼爽的,但半個小時步行回來還是有點熱,也有點餓,適合喝酪梨牛奶的心情。

酪梨、布丁、牛奶,再加點水,拿出一開始為了打副食品買的攪拌棒,如今吃副食品的那個人已經能自己走路上學了。

結果酪梨不只硬,還打不動,取來刀子切小塊點,攪拌棒才發揮作用。這感覺不太好。

果然,喝一口,清涼的酪梨渣奶水,完全沒有期待的綿密滋味。想勉強喝完,但青澀的酪梨渣,再吃下去,胃弱的她就要拉肚子了。

儘管結局不好,打果汁作業還是得收尾。

不捨地倒掉酪梨渣奶水,洗碗糟濾網負責地把酪梨渣攔截下來,算是給她一點安慰,本來還擔心會不會塞在水管裡。整杯倒完後,她乾脆把冰箱裡的酪梨全部拿出來打包,等會一起拿去生廚餘桶丟掉。



2022/09/16

快樂,要去執行


該怎麼說,這陣子沒什麼精神,有什麼好開心的?找不到理由。

沒做什麼,也沒不做什麼。很平常的我,為什麼可以幸福生活?

總覺得幸福生活是努力來的,因此對自己的無做為感到愧疚,平白坐享平凡幸福感到心虛。


小兒子五年級了,夠大到該自己走路上學。這想法早在四年級時就曾想過,但我懶,沒去執行。這兩天涼爽的秋,讓我沒有藉口。堅定執行了五天,走路上學漸入佳境,第一天小遲到,第二天剛好,第三天、第四天⋯⋯後就成了日常。

回來的路上,還看見彩虹。

走路上學這件事,該做、計劃好了就去執行。上天排定給我這個平凡人幸福、快樂的日子,我除了滿心感謝,還要認真執行!


2022/09/15

盾牌

兩個武士看到樹上掛的一面盾牌,一個說是銀色,一個說是金色,兩人為此爭得面紅耳赤,大打出手。

當兩個人倒在地上,抬頭才發現,這盾牌一面是金色的、一面是銀色的。

這是小兒子閱讀測驗本的第一個故事,原以為是金銀斧頭講貪心,再往下看:

偶然出現在樹林中的盾牌,跟兩人沒有任何關係,究竟是金色還是銀色,其實也無關緊要。兩人為此爭論至拔劍決戰,實在一點意義也沒有。

雖然這故事結束在「一點意義也沒有」,但卻「哐!」地一聲打響我心裡的鑼。

總想把生活塞滿一點,充實一點,自己閒不下來,也盯著小孩努力一點,一件事最好再接著一件事。當我在時間縫隙裡喘息時,不僅懷疑這些忙碌的意義。


這禮拜開始讓兒子走路上學,1500公尺,說近也有點距離,他每早都埋怨,出門前一刻都不放棄試探:要開車嗎?

「沒有。」

一定會遲到。他總這麼說。然而每天都沒有遲到,而且還愈走愈快,二十分鐘、十七分鐘、十五分鐘。

我確信,他絕對可以自己走路上學。


大到可以自己走路上學,就該讓他擁有這個能力。雖然一開始沒有,但「獨立」是人最終該有的標準配備。這個「盾牌」要拿,而且一輩子受用。

我興趣廣泛,把自己搞得很忙,還讓許多事半途而廢。除了時間不夠,還有虎頭蛇尾,為什麼後繼無力?追根究柢,因為那事不合我的生活,刻意為之,不順就留不下來。

逛街、逛市場,因為心情、還有餘錢,會買些意料之外的東西。有些試了喜歡,納入日後的採買清單,有些就謝謝再聯絡。嚐試總是好的,無論結果是肯定還是否定。所以我不需為了瞎忙而自責。

只要對結果誠實,然後如故事說的去面對:不屬於我、沒有關係的事,一點意義也沒有。

繼續去發現「屬於」我的事物吧!

2022/09/12

虧欠


「有什麼好高興的?」

這陣子常快樂不起來。明明一切安好,心就是被壓著,覺得自己不值得這麼好過。


是我虧欠了什麼人?

母親。自己一個人住,兒子兩個禮拜回家一次,每次回來,晚歸、晚起,出門,話說不到幾句,有時連人都沒遇到。她一個人我有點擔心,但和她住,大家都不會好過。她說她喜歡自己的住所。

弟弟。孤狗一隻。成員只有四人的家人群組,每次訊息已讀人數只有2,沒有3。他曾說,有什麼好看,不就是數落他的話。的確。他想的、做的,我們不僅不理解,甚至鄙棄。

滿到房間外面來的酷卡、光碟、紀念品,漫溢到客廳,在家行動都受影響。我們不知道那些東西有什麼價值,用紙類堆積怕造成火災為由,要丟,沈默的他難得變臉:誰丟我就跟誰拼命!好像被丟的是他。

這兩個人,我不想背,但關係斷不了。老實說,關係是兩邊互動的結果,我不用,也沒辧法自己扛。心裡覺得過意不去時,就去看看她,陪她吃飯、回診。

而弟,想到跟他說話都覺得累,但還是得說,平常問候,再怎麼樣,每個人都該得一些尊重。


寫出這兩個人的事來,看看心裡還會不會悶悶的。

2022/07/23

主婦週記10: 買魚

新鮮冷凍鯖魚一大尾一百多,
價格不高營養高。

去市場買魚,挑好魚還要等殺魚,等一條魚去鱗、去內臟、分切。

「只要賭客留在賭桌上愈久,輸的就愈多。」賭博輸贏沒人有把握,但以上規則沒人可以反駁。同樣的法則也發生在等魚處理好的這幾分鐘,往往就又多買了幾百塊。身旁載眼鏡的婦人個頭小小的,出手闊綽:「給我兩盒蝦子。」

很多人一買就幾千,每次只買幾百塊的我,一直很珍惜魚販的服務,無論是魚的處理或老闆親切的招呼,能得到同等級的服務,心存感激。

看老闆娘右手纒著紗布,問負責算錢、老闆的國中女兒:「媽媽的手怎麼了?」原來是幫忙殺魚的人不做了,老闆娘接手,頻繁用刀受傷產生的職業傷害。現在是老闆在殺魚。

老闆娘打包好蝦子大買家的東西:「總共1425。一千四就好。」

載眼鏡婦人開錢包拿錢,想湊剛好數目。老闆娘說:「沒關係我可找錢。」

「我不想找錢,我不合意那個味。」

在旁邊的我被她的直白及語氣「冷到」。

老闆娘沒再說什麼。婦人湊足剛好的錢,包括二十五塊,付清。老闆娘面帶笑容地給她一句:謝謝。

客人說的沒錯,魚販找的錢多少有點魚腥味,豬肉攤找的錢也常都油膩膩地,不喜歡但也不敢像大買客這樣當面說出來,只是私下準備一個塑膠袋另外放。老闆娘感受一定比我複雜。

下一次去買魚,攤子前多了一桶水,裡面好幾顆對切的檸檬。

「老闆,這是給人洗手的嗎?」有客人問。

「是啊!」

老闆娘的手沒再綁紗布了,雖然還貼著藥膏貼布,但應該有比較好了。


2022/07/20

書摘《電影道具大師設計學》

有看過《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The Grand Budapest Hotel)、《超級狐狸先生》、《法蘭西特派週報》嗎?魏斯.安德森的電影超有個人特色,電影色調都很特別、美術都很利害,我這個外行人只能這麼說。

《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中的道具便出自《電影道具大師設計學》作者之手。

細節對寫作而言十分重要,就像契訶夫的槍:如果一把裝滿子彈的槍不開火,就不要把它放在舞台上。就算槍沒有擊發,但只要讓角色帶上一把槍,味道就不一樣了,如果再多描述這把槍,這個角色就更立體了。玩味這槍的細節及隱喻,豐富了閱讀的趣味。

「使者」(herald)是一種故事創作原型(archetype),指驅動劇情、角色行動的一段訊息或一位傳遞訊息的人物。

像是:一封緊急電報、一份卷軸,或是按下答錄機播放鍵。「使者」也可以是個角色,像《饑餓遊戲》(The Hunger Games)中,十二歲的小櫻必須參加遊戲且廝殺至死,逼得女主角不得不挺身而出。

無論 「使者」是哪一種形式,故事主角就算百般不願,他們的生活都即將發生難以想像的變化。

「只是一張紙」的道具,身為電影平面設計師的作者對這種評價頗有微詞,因為「一張紙」正是她/他整個職業的根本。他們稱這些「使者」叫「主角道具」(hero prop),是必須受到鏡頭檢視的作品,並在故事中佔有一席之地。

有人以設計一張紙當成職業,聽起來似乎不太可能,但只要去看看電影中一些不可或缺的平面道具,就能對這個職位略知一二。《巧克力冒險工廠》 (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的查理必須獲得金獎券才能參觀工廠,《搶救雷恩大兵》(Saving Private Ryan)中,因為三封弔唁信都寄給同一位母親,於是才有了搶救二等兵的行動。

2022/07/08

主婦週記9:花生湯

 

之前端午包粽婆婆給了我一大袋花生,四十顆粽子是能消化多少?那用量根本就是零頭。翻看陳靜宜的書寫到花生湯,想到我們台中「美村豆花」裡的花生,便想到冰箱裡納涼的花生們。

煮過綠豆、紅豆後,對豆類的心得就是:堅實的澱粉。烹煮重點在「瓦解」。

用水泡它,讓它吸收水分,室溫下吸收得比放冰箱效果好。但注意不能放太久,幾個小時就好,否則天氣熱可能腐壞,遇水則發的綠豆可能孵出豆芽。哦!對了,加鹽,用鹹水泡,透過濃度高低落差形成滲透壓,幫助豆子吃水。

吸飽水後瀝乾,送進冷凍庫,讓吸進去的水造反。水結冰體積增加9%,喝飽水的豆子,凍了之後就從裡到外被撐開了。

之前綠豆曾用加水炒乾的方法,套用在花生上似乎也有幫助。但花生炒過像染了咖啡,花生仁還是純白無瑕比較好看。

隔天把凍過的花生拿出來,加水,就是可以去膜了。這個步驟會花上好一段時間。不知道有沒有更好、更有效率的花生去膜方法,我是一顆顆剝,不,應該是一顆一顆「搓」。


《X檔案》中有一集〈Bad Blood〉講的是吸血鬼,經歷一整天沒有結果的追捕,深夜男主角穆德回旅館休息,叫Pizza來吃,結果Pizza被下藥,穆德失去行動力,此時吸血鬼現身攻擊,在這危急之時,穆德想到的自救方法是:桌上的葵花子,抓一把灑在地上。我想這有什麼用?結果,吸血鬼看到滿地的葵花子,他禁忍不住彎下身開始撿拾,一顆一顆⋯⋯

邊搓花生膜,邊想吸血鬼看到葵花子的感覺:搓了一顆,忍不住再搓第二顆⋯⋯。這次花生,概測約有千顆,分了幾次才把所有花生脫膜完成。

晶瑩亮白的花生仁

花生仁也要保溼。如果沒有馬上要煮,或是分次脫膜,脫膜後的花生仁最好密封。曾經花生仁沒蓋直接放冰箱,那次便多花一點時間才煮軟。

陳靜宜在《喔!臺味原來如此》裡寫到,年輕時友人有個曖昧對象,當兵放假那天恰好是冬至,兩人興起自己買花生回來煮湯圓,結果煮了大半天花生都還是硬的,直至收假時間,曖昧對象還是沒能吃熟花生。失敗的花生湯圓預告兩人關係:終究是「熟」不起來。

想吃入口即化花生真的需要時間。

為了省時間、省瓦斯、省電,我用快鍋。花生仁和約花生量兩倍的水,放電鍋密蓋煮至鳴鳴叫後,轉中小火再煮半個小時,關火悶它個兩個小時後再開,就有一鍋入口即化的花生仁了。

後記:糖水另煮,趁熱調入。有次花生都快放涼了才想到煮糖水、加糖水,結果等涼時間太久,那鍋花生最後酸了。真的是「白了功」。

2022/07/03

主婦週記8:小姐回家

小姐這學期在連鎖電影院打工,得到賣票、賣爆米花、入場撕票的工作體驗。

說到現在電影院都分好幾廳,開場時間也不一樣,時間快到時工作人員便要在廳口大喊電影片名,提醒觀眾入場:「A廳兩點半《捍衛戰士:獨行俠》即將開場,觀眾請在這邊排隊!」

困難在有些日本電影動漫片名像在說故事,落落長達數十個字,要一口氣唸完不簡單,像是《如果30歲還是處男,似乎就能成為魔法師》,讓人很想簡稱:「30歲處男」請在這邊排隊!

可是,這樣可能沒有人會來吧!

小姐回來了,但暑假還沒開始,還有個三千字的評論報告要交,為此重看了一遍《媽的多重宇宙》。

胡鬧到一個極致,轉化成另一種味道。劇情不斷推升,期待著濃醇香的結局卻弱掉了。

宇宙跳來跳去(verse-jumping),瘋狂地玩啊、打啊,最後卻說要靠最失敗、一事無成的那個Evelyn拯救,說愛與包容就是答案,這結局也是「Jump」來著?

小姐再看一次,報告字數還是停滯不前。我們討論了一下,我突然想到對這電影的觀感。

在這個充滿機會的時代,隨便個交友軟體就有數百上千的人可供瀏覽。花許多心神「挑選」,做出最佳選擇,似乎只要「選對了」任務就圓滿了。

不,空虛的感覺讓人覺得結局就這樣太簡單了吧。

過去的人或者現在有些人,沒有那麼多選擇,一輩子認識的人可能就是小村子的數十人,沒什麼選擇,甚至沒有選擇,但他們的人生不見得不快樂。

為什麼?我想關鍵在「經營」。

《安娜卡列尼娜》一開場,托爾斯泰就說:幸福的家庭都一樣,不幸的家庭則各有各的不幸。

宇宙再多,Evelyn就這麼一個,如果遇到問題只是逃,多重宇宙不過就是流浪宇宙,愈廣闊,愈寂寞。

面對問題,處理或承受,「經營」得好不好才是挑戰,要花的心力更甚於選擇。

而「問題」有時不是別人是自己。

解了一個宇宙的問題後,是否,會不會,其他宇宙的問題也有了解答?

連鎖效應,這又是另一種電影類型了。

2022/07/02

小姐的生日小書


生日送什麼好?

在這個物質不缺的時代。

做一本小書。在她出生後,每一年找出一張照片,看看這位小姐的成長軌跡。

「親手做的禮物」很貴重,嚇人的貴重,除了好吃的食物,大都很難處理,很難處理那份心意,可以丟嗎?我沒有想要嚇人的意思,不過是整理一下,勾勒一下過去這二十多年來的大略輪廓。補充一些她可能忘了,不知道的旁人眼光。小書不佔空間很好收。

找照片,現在不用相本,都在手機、雲端相簿裡。但千禧年那個當時才剛從BB Call跨進智慧手機,數位相機、手持錄影機、DV那些大得不得了的影像檔最終都收在一片片光碟裡,如今要看光碟裡的資料還得特別去找一台還有光碟機的電腦或筆電。

畫質從粗糙到細緻,數量從簡少到繁雜,從光碟找到雲端。花了兩個晚上篩選出每年一張照片。發現2011年完全沒有記錄,那年怎麼了,沒有記、遺失,還是錯置在某個資料夾裡?

精選照片放進USB拿到便利商店印出來。一次最多只能選印六張,書寫的現在才想到,這設計可能是為了妨止爆印,想像影印時不小心多按一個0導致的可怕結果。身後感到壓力,有人默默排隊呢。結束第二批列印,讓她先用。

原以為能自主操作事務機,從USB裡印出照片,是頭腦靈光、年輕的一種認證。這高中女生一樣也是要印東西,但她的做法是叫出手機裡的QR Code,掃它。當下覺得手上的USB已經落伍,現在什麼都上雲端了,「姐姐」!


照片印出來,手工上場。

手工去背把主角一張張剪下來,分散貼在八開薄牛皮紙上,空那麼多是要幹嘛呢?寫字。

選照片時全憑直覺喜歡,完全沒設想寫什麼,望圖發呆了一會兒。想到最近看張亦絢《感情百物》,就模仿她,看照片想到什麼就寫什麼,關鍵在「獨特」。

六歲,是張快樂跑的照片。我寫:

跑吧!盡可能地跑,在有力氣的時候。
媽媽我的責任就是鞭策妳做到妳以為做不到的。
像生孩子一樣「用力!」
孩子出生後什麼痛苦都忘了,只覺得自己很利害!


九歲,是張在步道拍的照片,照片中步道木樁上寫著:小心詐騙集團。有陣子台灣風景區常有「鏢客」出沒,隨機找人攀談拐騙人買藥酒、民俗偏方。女兒擠出吸血鬼似地表情和木樁合照。看著照片,順著寫容易,但太無趣。我寫:

「欺騙是必要的」, 比如相信自己能成就大事。

雖然動機有想要譁眾取寵,但這話是真心的。

十四歲照片她帥氣地含著棒棒糖,小姐從小愛吃糖。像灑網一樣,放開聯想尋找這張照片可以寫些什麼⋯⋯,我想到賭神:

賭神失憶時沒忘記他最愛吃巧克力,一片片黃色包裝紙包著。Feodora 60%純巧克力,微苦,有淡淡煙草味。失憶的賭神像天真的小孩吵著吃糖。回神後,一樣吃巧克力氣勢卻完全不同。Feodora來自德國末代皇室公主的名字。 
雷神演員把槌子帶回家,拿來把玩總被老婆收進櫥櫃。沒關係,反正雷神一召喚,神槌終會回到他手中。

某些戲劇中,有些演員或導演會為角色設計特別的動作或道具,強化角色的特質。一開始它們是裝飾性的,但之後,反而成為一種信念或精神的表徵,甚至所在,在角色迷失或沉淪時,喚醒他。

女兒愛吃糖,從小就這樣,是她的一個偏好,平凡生活裡的一點「甜」。我不知道這個喜歡對她來說代表什麼,我寫下的文字是個隱喻,她得自己去想老天給她「愛吃糖」這個人設的意思。

在《感情百物》裡張亦絢提到她有本「言靈小冊」,用來抄錄語言韻味產生「靈力」的小語。其中她最喜歡的句子是來自猶太文化的「配得上我們的苦難」。

「配得上的苦難」這想法很有意思,看著女兒十五歲的照片,硬是把它寫進去:

這是我覺得最好看的一張。紫白、粉紅,都是妳愛的顏色吧!除了視覺,溫暖、柔軟、擁抱也是舒服得不得了的觸覺,可是這應是在天冷時拍的,一定要很冷才行。 

別讓自己覺得受苦,找出「配得上」這苦難的打扮和意義。

天冷的時候,我們可以打扮、穿得漂漂亮亮地冷。

十六歲國中畢業,阿嬤、爸爸和妳的合照,像三個方塊堆在一起:

阿嬤、爸爸不僅有著相同的方型臉,也有著相同的溫和質性。 
妳也長的像爸爸,可是卻像我一樣不溫和。沒關係,只要本心是「正誠」的,僵固的現實很需要「不溫和」的人來爆破! (可是日常運作需要溫和的人⋯⋯)

十八歲,妳在書桌前為考試奮戰,小弟弟用妳小時玩過的餐具組精心製做一套「下午茶」,兩手奉上給妳。這塑膠製的餐具組,十年過去它一樣讓妳弟玩得很開心。

沒用的東西就丟了吧!但有些東西我會留著。 

這是妳九歲的生日禮物-下午茶點心餐具組,還附一個小推車。玩具餐具是薄薄的空心塑膠。輪到小弟玩它的時候,狀態和妳玩它的時候一樣好,也和妳一樣開心。  

商人說:鑽石恆久遠,一顆永流傳。這套九歲的玩具餐具組也是。  

十九歲的照片,一樣是小弟和妳,他整個人用兩隻手吊掛在妳背上,妳無視他,繼續走動和我說話。吊掛在妳背上的弟弟是負擔?

有些關係、身份可以解除,像學生、會員,但血源關係沒辦法。如果這關係是好的,當然很棒,但如如果不好呢? 
逃避是其一方法,如果逃的了。閃不掉就去管理它。

二十歲的照片,妳吃著我用三種鮮艷顏色水果堆積成的水果珠寶盒,這張照片寫什麼好?看著繽粉飽和的畫面,我想到找照片時發現2011年完全沒有資料。現在回想,有段時間可能我心裡有點憂鬱。

「今天和昨天一樣,這禮拜是上禮拜的重複。」妳一定聽我過這麼抱怨,直到發現吳念真也說同樣的話才體認到「憂鬱症」。 
平衡的方法是:承認重複、無意義也有它不可剝奪的存在必要。芒果、火龍果、奇異果也能組成珠寶盒,但誰有閒功夫每天這樣吃!

寫下「承認重複、無意義也有它不可剝奪的存在必要」後, 我發現這是我憂鬱的藥帖。

二十一歲,我們一家人去台東玩,在池上伯朗大道騎了好大一圈後,去吃冰。不愛戶外活動的妳,這碗淋了妳最愛的湯圓、粉圓、紅豆的剉冰,足足地撫慰妳剛才曬太陽的煩燥。做這本小書很細瑣:

手工去背已經挑了把利落的剪刀,還是留下毛邊在輪廓的髮夾彎處。我從來就不是個溫情派的媽媽,身為妳的母親,我服務的對象不是小孩,是「選手」。要在這世上為自己打拼的選手。因此我們之間有很多「毛邊」是必然的。 
我喜歡這些「毛邊」,像清冰上淋的粉圓、紅豆、湯圓。


最後一張是妳和小弟兩人嘻哈看影片的日常耍廢照,兩個人還把腳放在客廳裡的那張長桌上。不過那桌子也沒什麼立場抱怨被人踩,誰叫它要在那個位置、高度,人不放腳也難。看著妳們兩的腳趾頭:

大弟出生時產房的護理長把洗乾淨的他抱來,給推出手術房的我和爸爸「驗貨」:「1、2、3、4、5,1、2、3、4、5⋯⋯」把所有手指、腳趾一一數給我們看。我和妳爸心裡都很想笑,但她很認真。 護理長完全沒有把Baby當貨物,而是很慎重地「確認」。 
我和妳爸心情很High,「生小孩」身體、心理衝擊很大,興奮驚險害怕,腦袋像飛到半空中的沖天炮,妳弟的腳趾把我們拉回地面。

好啦,生日只有一天,生活是每天,這比較難。

不知道做這樣一本生日小書送妳
會不會對妳形成壓力?
千萬不要被我影響,這是我的選擇,
妳完全可以有自己的感覺。

擠了幾天,終於全都配上圖說。要我重寫一次,可能又不一樣。把照片及圖說裁下本就是不規則形狀,搭上圖說文長不一,仍舊是不規則形狀。人如此圖,本就不規則成長,正正方方不太可能,也有點可怕。

八開酒紅紙裁成小書頁,一頁一張貼上去。本來淺黃牛皮紙想配深灰書頁做背景,但是家裡的深灰不夠,酒紅倒是一疊,有點久,顏色都要褪了,淺黃配酒紅也還不錯,就用它吧。到底要不要去買紙,還是就手邊有什麼就用什麼?要將就還是特別製作?做到後段,我的執行力只夠還不差的做完。

就這樣,剪、貼、寫、黏,一個星期零零碎碎的「工人」智慧,終於完成一本小書。送給女兒,希望別嚇到她,媽媽愛玩的一點心意。


註1:配得上的苦難

「配得上我們的苦難」就這樣短短的幾個字,沒頭沒尾,也沒解釋,但或許它真有靈力,讓我很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幾番Google,找到可能來自《 Man's Search for Meaning》維克多·弗蘭克爾(Viktor Frankl)猶太精神科醫師在1946年所著的一本書(中譯《活出意義來》),書寫人類在集中營裡的遇到的精神、心理挑戰。

翻書來看,原來這句話來自杜斯妥也夫斯基,百度上有人說這是他在西伯利亞集中營時說的:「我只擔心一件事,我怕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難。」如果我們受的苦和罪,不能幫助我們成長,那我們真的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難。

沒遇過猶太人,也不認識任何俄國人,但我知道很多嫁不對人的女性讓自己「配得上」所受苦難的理由:就當是上輩子欠他的。這理由最大的好處是能安慰自己,不讓自己的精神再在為什麼迴圈裡空轉,讓痛苦看得到終點。只要這輩子撐過去就好。


2022/06/26

主婦週記7: 孤獨

星期六還去加班,回來都累了。吃過晚飯,攤坐客廳,看個打打殺殺的電影,釋放,休息。

累到什麼都不想時就是這樣。

煮婦生活累嗎?小孩、洗衣、買菜、煮飯、清潔,抓到生活作息節奏、摸熟了日常例常後,一樣那些勞務,手跑不掉,但已經可以分心了。

「你去休息吧,我來洗碗。」

洗好碗,坐到他旁邊,動作喜劇電影一個平常黑人誤入殺人案件。

煮婦生活累嗎?不累。只是有點孤獨。

2022/06/11

主婦週記6:用來聞的


這不是水蜜桃,每一顆約新竹貢丸大小。

為了說明大小,「貢丸」最貼切,但我這裡要說的是味道,突然冒出的貢丸味,壞了fu,一時不知如何繼續下去。

胭脂梅是用來聞的,Baby也是用來聞的。

點綴生活,買花?買胭脂梅更棒。

「我只穿了香奈兒No.5」說這話的瑪麗蓮夢露真是性感。但絕大多數的香水我都無法喜歡。公公曾直銷法國精油,有款「驅蟲」,顧名思義,先生問說:有「驅人」嗎?趕客人時用。

《艾蜜莉在巴黎》的某個客戶是賣香水的,他說香水混入動物的糞便,味道才能獨特。

打字此時,聞到胭脂梅飄來的水蜜桃風味。胭脂梅再大一倍根本就是水蜜桃。《寄生上流》裡的管家對水蜜桃表皮絨毛過敏。年幼純真的小主人透過嗅覺,辨識管家、司機和美術老師身上有著相同的味道。

出國懷念台灣時,我想到的是夏日午後雷陣雨打在柏油路上彈出的味道。

鼻子像耳朵。人可以暫時閉上嘴巴、眼睛,不去說、不要看,但卻沒辦法拒絕聲音、味道。味道引發的聯想和生理反應比聲音、顏色來的更廣泛、深層、強烈。

科學家說人戀愛是因為賀爾蒙,我則要說愛的消失,味道變了絕對是原因之一。

2022/06/01

主婦週記5:端午包粽

有個美國女評論人/脫口秀(?)說,她總是意見太多,但權力太少。

我也是。

有人嫌包粽子麻煩,然而這些麻煩卻讓我很享受。因為難得有機會可以有這麼多意見,又有權力,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匠人》這書很硬,本來要放棄,但有篇章名〈傳神達意的說明〉吸引了我,翻看之下,大喜,竟是以三篇食譜為例。同樣處理一隻雞,茱莉亞柴爾德、伊莉沙白大衛、伊朗移民的班蕭太太,三個人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教學策略。

茱莉亞柴爾德的重點在做菜的人,不是被做成菜餚的雞身上。體貼做菜人面對一隻雞的惶恐,故意讓自己改用笨拙手勢拿刀,試想在憋手憋腳的狀況下面對的是什麼狀況。

伊莉沙白大衛把讀者帶到遙遠的海外,先去想像異國生活是什麼樣子,才能做那裡的人所做的事。她的食譜像篇短篇故事,烹飪就像說故事,有開頭(原食材),有中段(食材的組合和烹煮)和結尾(享用) 。

而班蕭太太咒語般的波斯食譜則充滿詩意:

你死去的孩子,做好讓他重生的準備。用土把他填滿。當心! 他不該吃得太飽。為他穿上金色外套。為他沐浴,讓他暖和,但要當心! 孩子曬太多陽光會要他的命。給他戴上珠寶。

我呢?寫下這落落長的粽子食譜目的何在?打得手肌腱隱隱做痛的目的又是為了什麼⋯⋯

端午包粽


2022/05/14

紅豆湯


看表妹貼文說大舅舅跌倒,不僅送醫院急診,還縫了幾針。

打電話給媽提到這件事,原以為她會擔心,結果吃驚是有,但卻沒有問候大舅舅的意思。再聊下去才知道,媽和小阿姨還在為大阿姨遺產和大舅舅不愉快。

「小阿姨說:別理他!」聽媽這麼說,真是難過。

大阿姨一年多前平靜地在浴中過世,還好生前預立遺囑,安排遺產就像她生前對兄弟妹妹一樣照顧。我以為阿姨安排得真好,沒想到媽和小阿姨感謝是有,卻一直唸著外婆當年賣房分給兒子幾百萬(女兒只拿二十萬),出嫁後的大阿姨沒有把外婆財產交待清楚,讓她們耿耿於懷。

大阿姨過世後,小阿姨想把一些事搞清楚,大舅舅不想理會,因此有了嫌隙。

以我這個外人來看,當事人都不在了,她和小阿姨的不平都是臆測與猜想,為了這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事生氣,賠上寧靜生活,很不值得。如今人還在的大舅跌倒,不去關心,不是更不值得?

「媽,如果大阿姨還在,她一定會去關心大舅舅的。」

我把大阿姨搬出來,媽才放下心防。

幾天後和媽講電話,她說她有打電話去問候大舅舅,「妳大舅現在講話,一句話要講好幾次⋯⋯」兩個人說了快一個小時。「難怪我昨天都打不通妳的電話。」我說。

但是最後又提到外婆賣房子、大阿姨和外婆的錢混在一起⋯⋯。又繞到那筆沒有清算的遺產。


和婆婆煮飯,聊到上星期去澎湖旅行,二姑姑也有去,一如往常她從來不主動和婆婆打招呼,牽引婆婆又談起她被婆婆和小姑們欺負的往事,阿媽對她說:「媳婦和女兒就是不一樣!」,心酸處眼角泛淚。

「當時就想,以後我一定把媳婦當女兒對待。」婆婆是好婆婆,她真的說到做到,我可以證明。

身為大媳婦,靠勞力和公公一起擔起照顧老小近十口人的生計,婆婆當初真的忍耐許多,因此就算幾十年過去了,婆婆想起來還是激動,姑姑及婆婆沒有給她的道歉和敬意。


有些東西沒要到,再久,還是念念不忘。


這麼堅持,像我以前煮的紅豆。不過這問題,現在有解了!

有天在網路上找煮綠豆湯的方法,廚師說:

綠豆加點水炒到乾,
炒到綠豆皮皺起來,
炒到豆子在鍋裡嗶啵叫⋯⋯

這時再加水煮,省時省火,不消半小時便能煮得爛熟。

今天用這個方法對付固執紅豆。紅豆大顆又頑強,我反覆炒它三次才下鍋。過去久煮不爛的紅豆,在白瓷湯鍋半小時小火慢燉後,現在是爛熟的熱呼呼紅豆湯了!

《湖台夜話》什麼是小說

  • 細節

小說不可能原原本本地把生活搬進來,細節要經過篩選、改變或重塑才能跟故事融合。細節只是經驗的碎片,一個單獨的細節並不具有什麼意義,只有跟別的細節連起來才能產生意義。就是說,細節的組織方式通常是虛構的,體現作家的態度和眼光。

  • 故事性 vs 一片生活

漢語小說起源於說書傳統,非常強調故事性,而西方小說起源於個人閱讀(中產階級家庭婦女有大把時間來讀小說),所以西方也有一個不那麼強調故事性的傳統。比如,契訶夫後期的一些最輝煌的小說,根本沒有故事,但它們也能讓人讀得津津有味,而且還感動得一塌糊塗。文學史上常把這種小說稱為「一片生活」。這種沒有故事的小說最難寫,需要高超的技藝和獨特的詩意。所以,小說有沒有故事並不是最重要的。關鍵要有趣,能使人讀下去。

有東西說,語這才會雄辯,才有活力。

  • 角度

小說的敘述角度本身就是一門藝術。

一個故事要講好,角度的選擇至關重要。第一人稱,第二人稱,第三人稱。而每一個人稱中又有各種區分。第一人稱中有日記、信件、回憶錄、證人、集體等各種各樣的角度;第一人稱是一種詩歌式的角度,敘述人直接對故事中的「你」訴說,從而把讀者擋在故事外, 強迫他們旁聽或偷聽(這種敘述技巧眼下很流行,但不適應於長篇,因為語調會太緊張,難以持久);第三人稱中有全知式、聚點式、多角度式等等。

在長篇小說裡,敘述角度通常不是單一的, 而是綜合使用的。這方面的經典之一是遠藤周作的「沉默」。這部長篇不但是偉大的小說,也是敘述角度綜合運用的範本。

  • 風格

好的小說要有獨特的風格,但風格應該是從故事或戲劇本身衍生出來,而不是外加的。

它像一個人身上的氣味,是個人獨有的, 不可強求。

對小說家來說最重要是有不同的眼光,對世界有自己的獨到的看法,這樣才會有自己的風格。

  • 洞見

小說家們常說作品的首要功能是給讀者帶來消息,就是告訴人們一些不為所知的事情。別人講過的故事,再講就沒意思,沒意義了。但這只是第一步,文學小說要有一個更高的層次,就是傳遞永久的消息,就是表現作者對生活獨特的感受,更可貴的是洞 ,和智慧。這些品質都不會因時間而老化,是文學中常青的成分,也是最高的境界。

有些作品本身一點也不精彩,但他們有洞見,能讓人醍醐灌頂。單憑能啟迪人心這一點它們就在文學中占據「一覽眾山小」的高處。

契訶夫有一個叫〈醋栗〉一的故事,除了〈帶小狗的女士〉 ,這是他最常被收入選集的短篇。故事很簡單,幾個年輕人在鄉下狩獵,遇上大雨,就在附近的一位朋友家待下來。晚上主人給他們講了自己哥哥的故事。他哥哥平生最大的願望是擁有一所自己的小農場,他每天省吃儉用,最終娶了一個醜陋的富婆,可以吃上自己種的蔬菜和醋栗了。

整個故事沉悶枯燥,主人顯然不喜歡哥哥的小莊園主式的、令人窒息的生活。故事講完了,他突然對客人們冒出這樣幾句話:「人生沒有幸福,也不應該有,但如果有生活的目的的話,這個目的不應當存在於我們自己的幸福中,而應該存在於在更廣闊、更理性的事物中。多做些好事吧! 」這話看似平淡,卻令人震撼,一下子把故事提高到哲理的高度,提高到經典的水準,使一個普通的俄國鄉下故事具有了永恆的普世意義。

文學不是技巧,而是精神,只有獨特的精神和不群的姿態才能成就文學。而且這種精神必須是個人的,獨一無二的。小說不管寫得多麼精彩,如果沒有洞見,終究不會成為經典。



《湖台夜話》海明威的對手

海明威是福克納和史坦貝克的同代人,也認識他倆,但他並不把他們作為對手,書信裡很少提及他倆。在他眼裡,所有美國作家包括亨利·詹姆斯和赫曼·梅爾維爾都不配做他的對手, 可以說他是道地的「目中無人」。

他心中的對手是屠格涅夫和托爾斯泰,這兩位大師代表西方小說的主流,是一個多世紀以來公認的頂尖。從一開始寫作,海明威就是要占據「凌絕頂」的位置, 這種挑戰者的心態是他後來成為一代宗師的依據。

一九四九年九月在給出版商查爾斯·斯克里布納的信中,年已五旬的海明威大談自己怎樣跟那些文學大師在拳場上打鬥,他的心態完全是年輕的,可以說是鬥志昂揚。亨利·詹姆斯只被他用拇指戳了一下並打了一拳,就不得不向裁判叫停,而莫泊桑先生被他用四個最好的短篇就擊敗了。

值得注意的是不管海明威怎樣自負, 他用的武器是自己的作品,渴望在寫作上超越那些大師。他坦誠地對斯克里布納說:「我從一開始就立志要打敗那些死去的作家,我知道他們太棒了。我首先跟屠格涅夫較量過,他並不難對付。」在二十四年前給別人的一封信中(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日) ,海明威曾經認為屠格涅夫是「最偉大的作家, ,雖然屠並沒寫出最偉大的作品。」顯然,二十四年後海明威認為自己超越了屠格涅夫。


《湖台夜話》生活經驗與小說創作

文藝不是再現,是表現,表達對生活有某種獨特的感受和闡釋。

  • 經驗 vs 體驗

雖然生活也許沒有邏輯,但小說家自己的看法應該給生活某種邏輯。沒有人能經歷作品中所有的經驗,也不需要,因為不必吃一整頭牛才能知道牛肉的滋味。關鍵在於怎樣體驗肉的味道, 把它描述得恰當又新鮮。好的小說能通過一部分經驗就給人完整或全部的感覺。甚至我們說的真實,也只是一種感覺,讓人以為生活就是這樣。也就是說表現要有部分現實根據,不能把牛肉描寫成雞肉或豬肉。

  • 一手經驗 vs 二手經驗

顯然, 一手經驗和二手經驗並不決定小說的質量。經驗只是小說藝術的一小部分,此外還有對生活的感受和洞見,一位傑出的小說家一定要有對事物獨到的看法,這種眼光會給作品帶來獨特的表現,讓人們對通常看不透、說不清的東西霍然透亮。當還要有想像力,甚至是幻想,以使小說能高於生活。真正的文學能發出光亮,能照明生活。除了這些,還要有對小說技藝全面的掌握。這種掌握需要長久的努力,但終究是可以習得的。

《湖台夜話》小說的內部結構與外部結構

內部結構是指故事本身的敘述和展開,而外部結構是指小說的章節安排,敘述角度和人物配置等技術層次。其實,小說的內部結構和外部結構總是混在一起的, 例如,情節的安排既屬於內部也屬於外部。

  • 外部結構

理想的外部結構應當是內部結構的延伸和體現,就是說故事本身構成了特殊而又恰到好處的章節安排。最能說明這一點的長篇小說是《稱為睡眠/Call It Sleep》其中的四部分|地窖〉、〈一幅畫〉、〈煤〉、〈鐵軌〉都是從主人翁成長過程中心裡糾結的四種東西,這四個具有象徵性的意象是四根柱子,支撐起整個小說的建築。

《稱為睡眠》是偉大的小說,它的最富有原創之處是這種以人物心理來從空間建造小說的構架。但它並不完美,毛病很多;偉大的東西通常都不完美,小說也是這樣。

  • 《紅樓夢》

胡適和許多外國專家是從《紅樓夢》的外部結構來批評的, 自然在他們眼裡,這部小說沒有建築感,章節布局不緊湊,故事有頭無尾,囉囉嗦嗦好像永遠講不完,加上人物過多。傳統的漢語小說的確沒有建築意識,外部結構自然很糟糕。

  • 內功

但如果從其內部結構來看, 《紅樓夢》仍有它的偉大之處,尤其是對人物的塑造和語言風格,就是說曹雪芹主要是靠「內功」來寫作的。小說的內部結構比外部結構要重要得多,後者誰都可以習得;只要你讀了一些經典作品,瞭解小說的技藝,就不太難掌握。但不是誰都能把故事講得生動有趣。就像踢足球,許多人都知道怎樣觀賞點評,甚至布局,但沒幾個人能上場參加比。對小說家來說,最主要的是能把句子寫好,把段落做精緻,把故事講生動; 這種「內功」是天生的,是作家的才華所在。每一個優秀的作家的文字都一種氣韻,是別人學不來的。

  • 村上春樹不進球

他文筆清新流暢,也有力量。他是在句子和段落方面做得非常好,是優秀的風格家;讀他的小說,特別是《挪威的森林》 ,給人沉浸在爵士樂中的感覺,但讀完後並不覺得有新的領悟,沒有讀奈波爾時讓人心目豁亮的見解。我曾對莫言談起讀村上的感受,說他就像一位明星遠動員,一上場觀眾就都叫好,他要速度有速度,要彈跳有彈跳,舉手投足都是巨星的範兒, 只是進球不很多。莫言嘿嘿一笑,說:「就是不進球。」




2022/05/10

切芒果

開車送兒子補習後,回來洗碗,不久先生也出門打球了。


星期二的晚上,一個人在家。

上班、上學的很多時間夾縫可以閃躲,家庭主婦的時間來自家人行程的間隙。就像市場的豬肉,早去的人看到的還是屠宰場送來的一大片豬肉體,想指定那個部位就那個部位,去晚了只有切剩的可以選。

聽莫文蔚唱《寂寞的戀人啊》、《愛情有什麼道理》:
「對你 不知道是已經習慣 還是愛⋯⋯」

碗洗好,接著處理芒果。

殺芒果的人也是那個處理芒果皮的人。把黏在皮上的肉啃一啃,反正兩手已經黏膩,再讓果皮往臉上抺也沒差。

這顆木瓜大的芒果是公婆初一拜土地公的祭品。無論品種,去皮後的芒果都一樣滑溜溜。還好只要把芒果橫擺,從底部平切一刀,再怎麼狡猾的芒果也就乖乖站著了。

立起來簡單,猜不透的是它的「心」。可以隱約抓到大概方位,但看不透有多扁/厚,很少一刀下去就貼著果心,如果遇到會有自以為是名廚的錯覺,大部分情況不是被果核擋住,就是離它太遠,總要來個幾刀才找到最佳角度,芒果版的「千刀萬剮」。

接下來果肉的部分就簡單了。其實也不簡單,太大塊,叉子一叉容易滑掉弄得地上黏TT,邊吃邊淌汁也很困擾。小塊一口剛好,但不少芒果汁就在過程中消耗了。

最後,把果皮打包,所有的狼狽就過去了。

之後,吃的人優雅地拿著叉子時,不會知道芒果心是厚是薄,不會知道抓著心、兩頰黏膩吃芒果到下巴淌汁的痛快,兩手乾乾淨淨。

2022/04/21

《湖台夜話》讀者意識:真空的、過去的與理想的讀者

真空/vacuum

英語詩人很少在乎讀者。

約瑟夫·布羅茨基(1940~1996)常用「真空/vacuum」一詞來指讀者。說話時面前空無一人,這就是「真空」。

他們只考慮詩作本身,相信作品憑自身的力量能找到讀者。所以,「目中無人」是英語詩人寫作的一個基本原則。

詩人約翰·貝里曼(1914~1971):為你所熱愛的、已經死去的人寫作(for the dead you love)。他心裡有理想讀者,即使這種讀者不存在當下。貝里曼熱愛十七世紀的美國詩人安·布蘭德斯璀特,視她為「怨姐」 (Bitter sister) ,他甚至在有的詩中直接對她傾訴。

超越時空追求直接的理想讀者,作品本身擁有直接的傾聽者,一般者只能「偷聽」。詩人不在乎讀者,只跟詩中的「你」溝通。

「現在」作品 vs 「過去」讀者

批評家托馬斯·艾略特說讀者並不僅僅存在當下,也存在於過去和將來。這種說法表達了另一個文學觀念,即讀者是縱向的,而不只是橫向(當前)的 。也就是說真正的文學作品會對過去、現在和將來的讀者都有影響。

現在和將來的讀者我們不難理解,因為如果作品足夠優秀,就可能比作者活得更長久,也會擁有將來的讀者。那麼現在的作品怎樣影響過去的讀者呢?艾略特著名的〈傳統與個人的才能〉 一文中說一部優秀的作品一旦出現,整個文學傳統都將變動以接納這部新作品,這樣新的作品也修改了傳統的作品。

以心中偉大作家為讀者

以色列小說家阿倫·阿珀爾費爾德(Aharon Applefeld):寫作時必須同時讀一本偉大的老書。一部古老的書不但可以成為你風格和精神的輔助,也能讓你找到直接讀者,就是自己心目中的偉大作家。

我無法認同書商們相信的特定讀者,因為誰都拿不準自己的書能被什麼人喜歡。 「特定讀者」實際上是變換無常的,根本不靠譜。但理想讀者不然,特別是當你把一位偉大的作家當作直接的理想讀者時,就會想像出一個基本固定的讀者群。

想想看,每一部偉大的作品後面有多少已經被時間驗證了的讀者。我們當然渴望自己的作品能抵達那些偉大作品後面的讀者,因為他們是最優秀的,最久遠的,也是應該是我們終極的理想讀者。

2022/04/20

《湖台夜話》作家的眼

學霸

「學霸」在漢語中曾是「學閥」的同義詞,近年專指成績超人的學生,英文沒有對應詞,拉丁詞summacumlaude 指成績最優異,不過這個詞通常只在履歷中使用。一般人們並不把會考試看作是什麼才能。

「學霸」對中年人應是貶義詞。到了這把年紀, 別人稱你為學霸,因為你沒有別的成就。「學霸」是學校中的現象,以居於其他同學之上為前提,需要眾星捧月。離開校門,面對世界,要用自己拳頭打出一條生路時,這種才能派不上用場。

寫作與讀書多少並沒有直接關係。有時書讀多了對寫作有害無益。作家最寶貴的財富是自己「生鮮的能量/fresh energy」,這種能量只產生在生命旺盛之時,應當用在真正的創作上去。

眼界

「小學大思」是指眼界和雄心要大,學問不夠可以在寫作的過程中不斷地補上去;原則是不能偷懶,不能摻水,該做的功課必須做,而且一定要做徹底。高爾基曾說:「一個人才能的發展與他的雄心成正比。」也就是說抱負越大,才能就提高得越快,就會越發壯大。

教創作的人都知道技藝可傳,但眼界難授,甚至不可教,而作家最終的發展是由眼界決定的。我常用「偉大的幻覺」來形容寫作時應有的心態。應該學會「騙自己」,幻想如果這部書寫成了,你就將成為偉大的作家,這樣就會給你吃苦耐勞的勇氣和動力,逼你無論怎樣也要完成作品。有了這種心態,你就會被某種偉大的情緒所籠罩,而這情緒的長久持續將增進你的成就。當然,最終你的作品可能只是平平之作,但這種偉大的幻覺會讓你走得更遠,以致超越自己。而作家的發展就是在不斷超越自己的過程中漸漸進行,最終達到卓然而立。

2022/04/19

婆婆家的冰箱

婆家有四台冰箱。先從一樓開始。


婆婆不會騎車也不會開車,去市場都是公公騎機車載去。

司機其實自己也喜歡市場,逛,尤其愛和攤商老闆聊天,畢竟都買了三十年了,不認識也買到認識,什麼菜市場主委啦,豬肉阿惠啦,賣菜歐巴桑啦,喜歡和人聊天的公公更要挑戰一下說話很酸、又摳門的水果攤老闆,看看能否搭話成功,給他「洗臉」一下也好。

像小孩一樣買買逛逛後,最後總會有默契地和採買了大包小包的婆婆會合。最重的放機車前的踏板,其他由婆婆抱著、提著,公公自己買的小點和一些小袋則掛在前面的兩隻手把上。「噗~」機車油門一踩,回家囉。

這樣一趟採買,對兩個老人來說很累的,休喘一下,買回來的東西就先暫放一樓門旁冰箱。


如果說廚房冰箱是阿嬤的,那一樓冰箱就是阿公的。公公像小孩,想吃什麼就買什麼,冰棒、仙草、粉粿、剉冰,再不然就去買些紅肉李、芭樂來醃。婆婆打理主食,公公負責切水果,切了、沒切的水果都放一樓冰箱,客人來了直接拿出來宴客也方便。

一樓後面還有個上開式冰箱。

公公愛釣魚,曾擔任過釣魚協會理事,釣魚技術和釣具一樣專業。過去公公釣魚,每次回來都要找人手幫忙處理魚獲,殺魚、刷魚鱗、除內臟⋯⋯,酬勞就是魚,就算要分送鄰居好友,忙到這時也沒力了,先送入後面那口上開式冰箱。

近幾年公公體力沒法再在太陽下曬一天,更別說用釣桿和魚拔河。雖不釣魚了,但那口上開式冰箱也沒空著。公公用它冰好幾大塊冰塊,算準三四月天櫻花開花時節,三不五時就在櫻花樹根放個幾塊。

「騙它!」

公公像小孩一樣笑著,別以為他在開玩笑,是真的!每年,公公家門口的那棵櫻花都被騙,開的好漂亮,人來人往的每天都有人來照相。

除此之外,這上開式冰箱也是家旅的冷凍倉儲。小叔家網購、Costco的冷凍食品,就直接放在這裡,分裝一些回去,否則他們的家庭冰箱容納不下,吃完再來拿。連帶好處是我從來不用買雞塊、蔥抓餅這些東西,分他們的就好。

但這大方是看對象的。婆婆就對姑姑們拿東西來這裡冰有點微詞。兩個姑姑都住附近,家裡都小,偶爾東西一多冰不下來就拿來大哥這裡「借放」。小姑丈還會把機車牽來這裡洗。誰叫婆家是透天,門前騎樓還有水龍頭,好天氣的午後連我都想來這裡洗車了。

談完一樓的兩個冰箱,現在我們上樓。

二樓廚房有個豐滿的大冰箱,裡面山珍海味,剛開始不會煮菜的我,面對它的豐滿完全不知如何回應,真是不解風情。

在公公經營堆高機的年代,婆婆要每天煮飯給十幾個堆高師傅吃。工事多時,師傅趕時間,時間趕婆婆,婆婆說她的胃潰瘍就是這樣緊張出來的。幾年每天的「辦桌」訓練下來,婆婆買菜、做菜混然自成一股大氣,之後即使堆高機公司收了,每趟市場採買還是把冰箱塞得滿滿。

還好師傅走了來了孫子,婆婆持續採買豪情。但當孫子長大、離家,壯年的我們變成後中年,公婆變成老人,冰箱也跟著蕭條了。

打開冰箱,翻找要煮什麼的同時,可能會先看到過熟的高麗菜、軟掉的小黃瓜、黑黃的菠菜、發霉的蕃茄,蔥都不綠了。在家吃飯的人變少,吃飯的人也不再那麼能吃。

十多年過去,二樓冰箱不再生猛。我指的是冷冽的力度,剛好,需要冰藏的東西也少了。

說到年紀,歷史最悠久的就是三樓公婆房裡的那台三洋。

它是婆婆的嫁𤕸,直到我嫁來這、借用公婆房間做月子,它都還在,算來三十年少不了。它就站在公婆房裡的浴室門口,公公換洗褲子,口袋裡的零錢、鑰匙很順手地就放在冰箱上。婆婆寶貝這台嫁𤕸冰箱,總讓她想到娘家母親,特別為它蓋了張酒紅色皮革在頭上。

先生小時,每天早上來爸媽房間漱洗後,就是從冰箱上拿錢去買早餐。小時覺得它很高,現在隨便一台新型冰箱都比它高大許多。

某天,壓縮機不動了。大家雖然不捨,但它都這麼老了,休息吧,公婆房裡不再放冰箱。

《湖台夜話》沒有道理的鄉愁


1956年哈金在遼寧省出生,父親是解放軍軍官,小時只讀過四年小學,14歲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28歲完成山東大學北美文學碩士前往美國留學,五年後發生天安門六四事件,他決定留在美國。

因為經歷,哈金對何謂「故鄉」、「家園」感受特別深刻。

余光中被稱為「鄉愁詩人」,哈金這麼分析《鄉愁》:

「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兒子與母親被迫分開,思念家鄉是因為母親在海那邊。 

「長大後,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我在這頭,新娘在那頭」家庭被分散即使有了船票也無法團圓,這是台灣大陸間獨特的歷史和個人的經驗。 

「後來啊,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 我在外頭,母親在裡頭」母親不在了牽掛也不一樣了,可是詩卻這樣結束: 

「而現在,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我不僅要問家人都不在了為什麼鄉愁更強烈了?

詩尾的鄉愁被簡單化了,簡化成個人對故土的依戀,將母親與故土等同起來。

美國詩人羅伯特‧佛洛斯特/Robert Frost(就是那個「有兩條路」的詩人),對家的定義是:

家是這樣一個地方-你要去那裡時,他們不得不接受你。

他看俄國流亡作家納博科夫六十歲後長住在瑞士一家飯店,直到十七年後去世,哈金說:家是暫時的,只有藝術才是永恆的。

北京常對余英時先生喊話:「回來走走看看。」余先生說:「我沒有鄉愁。」人在哪裡,哪裡就是中國。為什麼要到某一塊土地上才叫中國?哈金對此的看法是:當權者常利用這種情緒丈量人的忠誠,從道德上綁架離開中國的人:

有時我們記住的只是些雜亂的碎片。可是就是這些碎片構成了鄉愁的依託,成為思鄉的根據。這不但可笑,而且幾乎是無中生有。旁觀者可以理性分析,而當事人卻深深陷進這種強烈的情緒中,無以自拔。我們應該學會理性地生活,自省、審視自己的感情,只有這樣才能生存得有條理,有意義。

看了哈金的鄉愁,我的「厭惡」應該也可以這樣理解檢視。「只有這樣才能生存得有條理,有意義。」


2022/04/17

明明白白

Claude Monet, Impression, soleil levant.jpg
莫內的這幅《印象‧日出》維基公有領域

我一直是那種想搞清楚的人。

那天,我跟他說:我預約今天傍晚去打疫苗。他說好。

他,懷疑未經時間證實的疫苗效力,從小就怕打針。我心裡想打,但因為他一直沒去。最近開始每天數百人確診,是該去打了。

我接著一個問句:「『打疫苗死的比新冠的人多』,這句話邏輯是不是有問題啊?」他動氣了。

「要打就去打,但不要強迫別人打。並不是打了疫苗就不會傳染。」他激動起來,我不說了。聽他說。

接下來他說什麼,我聽,就是聽。心裡一邊想,為什麼我們不能客觀地討論一下「邏輯」問題。


「我要用法律證明,只要犯錯就嚴懲不貸!」

看《少年法庭》,每當沈恩錫法官硬起來時,我總忍不住大喊:沈法官請加我好友!

「我,對於少年犯厭惡至極。」沈法官價值觀清楚明白,沒有選擇障礙。

而我最討厭對不對、好不好都不說的人。像《東京愛情故事》裡的理惠。


世界是類比的。然而,對那些可以討論、分析的事情,為什麼不能明白地給個答案。我常常不明白。

新聞報導日本導演河瀨直美在東京大學入學典禮演講。

「不要把蘇俄單純視為惡人。」

「俄羅斯眼中的正義和烏克蘭眼中的正義不一樣。」

聽的我一把火,跟一起看電視的他說:「如果連『蘇俄入侵烏克蘭』是不對的,都說不出來,要怎麼教小孩?」

他點點頭,「是啊。」

「小孩眼睛雪亮地看著大人,怎麼選擇?怎麼反應?如果大人在關鍵時刻是非不分,不清不楚,『和和氣氣』,怎麼贏到尊重?」

他用安靜表示同意。我感覺他或許有話,但因為我激動起來,他不說了。


有時很想請他跟我大吵一架,但他這個人怕衝突。我只知道他有意見,但卻不是很清楚那意見究竟是什麼。不像我,不怕針鋒相對,喜歡針鋒相對。他說那樣太「銳利」。


《印象‧日出》是印象畫派的代表作,畫法雖然模模糊糊,但矇矓瞹眛的日出意象卻讓人感受的很清楚。1874年藝評家譏諷:壁紙都比這些畫的完成度高。但美不是只有一個標準,日後這些書都成了名畫。所以有些事用模糊的方式表達得更清楚?

不過到底這畫的真的是日出?還是夕陽?

2014年,美國德州大學天文物理學家 Donald Olson,根據同時期當地地圖和照片,找出莫內畫這幅畫的旅館房間,再比對畫中船隻、潮汐位置與歷年氣象資料,推算出畫中風景的時間確切應該是1872年11月13日早上7點35分(資料來源)。

印象派這些矇矓的畫真的很美,知道這是莫內在1872年11月13日早上7點35分,在法國 Le Havre 一個對東南方開窗的房間裡看到的日出後,這美的感受更真確了。

真的是日出啊!

2022/03/27

清明掃墓

鄭清文先生有篇《春雨》,其中主角說到: 「這一條小水溝,水從很遠的地方流過來,也流到很遠的地方去。只要水不斷地流著,小水溝就不會乾掉。」 這也是清明掃墓給我的感覺。

往年元宵後就來祭祖,今年因為公婆跟團出遊延了兩星期,二叔或許因此不開心,說今天有事不能來,二叔家的堂哥也有事,眼看二叔家沒人出席,小叔和先生商量讓小叔去載二嬸,我們去載公婆。三叔家有兩個堂弟處理,屘叔不在堂妹代表遠在巴西的母親和哥哥們。四兄弟總算湊齊。

昨晚下了場大雨,大家都擔心今天會不會也下雨。聽到清明祭祖,沒參加過的小男孩說他也想去,最不喜歡泥巴把車弄髒的先生說如果明天下雨你們就在家。還好今天雨停了,雖然天空陰陰的,但至少地上都乾了。

七點半接公婆,載著水果、金紙、香和許多分裝在免洗餐盒裡的祭品,向大肚山上的靈骨塔出發。小男孩問要多久才會到?

自從祖先們都納進塔裡後,清明祭祖就變得很制式。不需要翻山越嶺、不用帶鐮刀除草,沒有水煮蛋可吃,來到塔前防水布搭好的棚子裡,把供品拿出來擺好、在金紙上寫下逝者的名字,點香拜土地公和祖先,等香燒到一半,拿出兩個拾圓硬幣,擲筊問祖先是否享用完了。

這段空檔就是大家話家常的閒聊時刻。

我身邊兩個老人剛才擲完筊,從長相及身材推測應是兄弟,換手了還是擲沒到聖筊,兩個人似乎不太相熟,祖先要他們多聊一起會兒,沒話說的當下,只好問問各自小孩、孫子年紀,誰準備考大學、高中⋯⋯


以前掃墓不是這樣的。

或先到山上阿嬤老家集合或各自開車到墓地停車場集合。

女人拿供品金紙,男人拿鋤頭鐮刀。清明時節就算沒有下雨,清晨野草上也都還有露水,泥地也些微溼溼的,所有人一趟下來鞋上定會沾著泥土。二伯家本來就在山上種竹筍,他們都穿「做事鞋」-大姆指分叉的膠鞋,載斗笠。

祖先的墓散在一大片觀音山坡上,在這全台最大的墓地區還好有二伯帶路,心中早己規劃好一個路線帶大家順序走過要掃的墓。

找到祖先的墓,大家開始整理工作。男人拿鐮刀除草,有些要用上鋤頭把根挖出來,以免「春風吹又生」,再用小石頭或土塊將墓紙壓在墳上。女人們準備供品,燃香祭祖。

這樣忙一陣下來,大家可能都有點肚子餓了。這時剛才拜好的水煮蛋、粿等正好當大家的點心。勞動過的肚子,聞著割草溢出的草香味,就算只是沾鹽的水煮蛋也覺得格外好吃。坐在墓前兩旁的水泥護手上,感覺像坐在祖先的懷裡。剝下的蛋殼就散放在墓上。

有一群小孩看準了這個時機過來,大人會拿些拜好的供品及零錢給他們。


祭祖一定要記得帶打火機和兩個拾圓硬幣。剛才不熟的兩兄弟老先生終於擲到可以交差的聖筊,解除無話可聊的尷尬回家了,明年同樣的問題應該會再重提一次。

「香燒一半囉!」要擲茭了,婆婆和嬸嬸們顯露些緊張,擔心祖先有掛念不放人,身為長子的公公便得誠意解釋某某人因為什麼事沒到⋯⋯,直到擲出一個聖茭。

還好今天很順利,第一擲就是聖筊。應該是二嬸已向祖先報備了二叔缺席的原因。

順利擲筊大家心情輕鬆不少,快手快腳收好各自祭品,愈晚車子愈多,趁著天沒下雨,怎麼來怎麼回去。

上車後,小男孩關心地問:「那我們早餐吃什麼?」


今年祭祖,扣除等人到齊的時間,不到一個小時就完成,看起來一切順利,然而回來後幾天,公婆倆一直叨唸著不出席的二叔、遲到的三嬸,推敲著到底是什麼原因二叔不來一年一次的掃墓,重新複習一次眾兄弟姐妹姑嫂間過去的新仇舊恨。

人活著就是這麼熱鬧,不像塔裡的祖先平靜多了。

2022/03/22

作者vs編輯:Raymond Carver 的《新手》與《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

《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

  • 作者:Raymond Carver
  • 編輯:Gordon Lish
  • 出版年:1981
《新手》
  • 《當我們討論愛情》的未刪修版本
  • 出版年:2009年由其遺孀 Tess Gallagher 出版(Raymond Carver 1938-1988)

首先要說我不喜歡《新手》的封面,應該是說我不喜歡用作者大頭照當封面(向田邦子也有好幾本書都用她的黑白大頭照當封面,晚上突然瞄到都被嚇一跳)。我最喜歡的是 Todd Hido 為《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所拍的封面,如他說的:dark, stark, based in reality, but hopeful。

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Book Covers

被 Gordon Lish 編輯後的《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像抽樣的顯微切片,十分簡省文字,以致我只讀得到表面,看不到人物心理狀態。幾乎一半以上讀完心裡都在打問號:這故事到底要講什麼?

Raymond Carver 的《新手》細節、對話較多,篇幅也較長,足以看到人物心理的變化及發展,比較能理解人物發生了什麼事,面臨到什麼狀況,以致他有了這樣的情緒或行動。

〈跟兩個女人說我們要出去/Tell the Women We're Going〉、〈家門口就有那麼多的水/So Much Water So Close to Home〉兩篇,刪簡版的男主角讓人覺得害怕,以為他們有些心理變態,但事實上 Raymond Carver 原來的版本用較多篇幅讓我看出人物情緒起落飆升的線條,看到人物被內在不可控的衝動驅使,而事後他們也會悔恨自己的惡。

「人物被內在不可控的衝動驅使」是我看《新手》後,覺得 Raymond Carver 想傳達的主旨。然而就算如此,Raymond Carver 也提到人生中還是有些很小、很美的事〈A Small, Good Thing〉。

這兩本書雖然作者都是 Raymond Carver,但編輯 Gordon Lish 幾乎在做「二次創作」。以下內容主要參考: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 and Beginners, byRaymond Carver: A Comparison。

篇幅

以原文字數計算,Gordon Lish 刪到只剩 4,800 字,差不多是原本的一半。有三篇刪了70%,十篇被改了篇名,十四篇結局不一樣。天啊,整本小說集也不過才十七篇。

Raymond Carver 在 1980/7/8 手筆給 Gordon Lish:他很確定他自己的版本沒有問題,如果真被刪改成這樣出版,他可能再也不寫了。

看到自己的作品被 Gordon Lish 改成面目全非,任誰都能同理他的憤怒。難怪《新手》中文版這麼介紹,Raymond Carver 說:「有朝一日,我必將這些短篇還以原貌,一字不減地重新出版。」

風格

Raymond Carver 不認為自己是極簡主義者/minimalist。沒錯,對照《新手》和《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可發現原版的細節、角色心理變化,結局及對話都溫暖、豐富多了。

Gordon Lish 不只刪,還偏好把句子變短,製造短促的感覺。

篇名與書名

這部分就真的是專業編輯 Gordon Lish 比較厲害。比如書名《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取自〈Beginners〉這篇中主角的一句話,的確比原本的篇名和書名《Beginners》來得亮眼,也更切中全書主旨。

  1. Why Don't You Dance? 你們為什麼不跳個舞?
  2. Viewfinder 取景框
  3. Where is Everyone? 人都去哪了?→ Mr. Coffee and Mr. Fixit
  4. Gazebo 涼亭
  5. Want to See Something? 要不要看一樣東西? → I Could See the Smallest Things
  6. The Fling 貪歡→ Sacks
  7. A Small, Good Thing 一件很小,很美的事 → The Bath
  8. Tell the Women We're Going 跟兩個女人說我們要出去
  9. If It Please You 只要你喜歡→ After the Denim
  10. So Much Water So Close to Home 家門口就有那麼多的水
  11. Dummy 啞巴 → The Third Thing That Killed My Father Off
  12. Pie 派 → A Serious Talk
  13. The Calm 平靜
  14. Mine 是我的 → Little Things
  15. Distance 距離→ Everything Stuck to Him
  16. Beginners 新手
    → 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 (編輯把這篇放到最後)
  17. One More Thing 還有一件事 (原版的最後一篇)

〈Mr. Coffee and Mr. Fixit〉也是我比較喜歡的篇名,但原故事重點是一個被老婆、孩子離棄的男人,情感忠誠與酗酒問題。Gordon Lish 大刪成 1/4,篇名則在揶揄主角老婆外遇對象Ross失業之前成功的航太工程師與之後的失敗者。

角色稱謂

原版中很多故事的主角都有名字,但 Gordon Lish 稱他們為 the man, the boy, the girl,製造讀者與角色的距離感,讓人覺得這些角色就在我們生活中,而非特定的某個人。

比如:《Why Don't You Dance?》中原版人物的名字是 Max, Jack and Carla,刪節版就成了the man, the boy, the girl。

結局

Gordon Lish 不只刪,還大改了一些人物和結局,變得比較冷酷。像是〈Why Don't You Dance?〉中的女孩不只殺價殺得多,對賣二手物男人的看法也從同情變成鄙視。

原版讀來我會心疼這個賣二手物的男人。這些二手傢俱有他和另一半生活的影子,故事裡沒有交待是他的酗酒問題,還是太太離他而去,又或是太太不在了,如今只剩下他一個人,而他要把這些狀況還不錯的傢俱賣掉,出價就賣。

〈A Small, Good Thing〉其實是個苦中透甘的故事,但到了Gordon Lish 手裡故事只剩五分之一,溫暖的蛋糕師傅戲分幾乎全刪,變成一個打電話催客人拿蛋糕、不耐煩的人,最後停在電話鈴響,變成一個讓人心情懸在半空中的不安結局。

Gordon Lish 很盡責,太盡責了。

或許以精彩度而言,Gordon Lish 的確是把《新手》大刀闊斧從璞玉打磨成閃亮鑽石。但他也割除了許多骨肉,移除許多角色轉折的細節。我喜歡原版,不只和角色一起經歷痛苦、悔恨,之後也和他一起或釋懷或原諒,感覺到自己不一樣了的轉變。

就像 Todd Hido 的書封,雖然冷酷灰暗,但是往上看,屋裡有光。


2022/02/18

自己和自己的故事:羽生結弦、蜘蛛人、大豆田永久

LikeJapan
什麼是4A?
解說日本滑冰王子羽生結弦的「史上首位國際#4A認證」
- 時事通信社報導合成相片

27歲的羽生結弦和九歲的羽生結弦一起完成了花式滑冰最難的4A動作,這是最近聽到最美的一則故事。

《蜘蛛人:無家日》裡來自不同宇宙裡的三個蜘蛛人並肩奮戰,被打擊時,來自不同宇宙的另一個蜘蛛人拍拍他的肩膀,深深懂得那就是自己個性上的弱點:我懂。就像背痛這個毛病,也只有那個常常高來高去的自己知道做那個動作才能按摩到那個痛點。

《大豆田永久與三個前夫》中小鳥遊對大豆田說:時間並不是線性的,過去、現在、未來,10歲、20歲、30歲、40歲的你,都同時存在著。努力活在當下的時空,不需背負著別人,甚至也不必背負著過去或未來自己的期待過活。

四周半跳是花滑中的一堵高牆。羽生結弦在賽前受傷,被醫生警告:你最好靜養十天。思索著該不該出賽,是否調整動作難度,保守地完成整首曲子取得表演分好進入決賽資格,還是⋯⋯

羽生結弦心中9歲的自己說:「跳吧!」那傢伙一直叫我去跳。

「一直被他說你跳得真爛,一邊做著練習。不過這次 Axel Jump,被他稱讚了,應該說他和我一起跳了。也許沒有人注意到,不,我想大家應該都沒有注意到,其實這次跟我9歲時跳的是一樣的姿勢,只是我現在長大了一些。」

「我一直想要翻越高牆,許多人向我伸出援手,為我創造各種契機,因此才能翻越高牆。但我有個感觸是,最後在牆上向我伸出手的,是那個9歲時的自己。」

「就算那個跳躍被判為不足圈或是就算摔倒,有天回顧它時,還是會讓大家感嘆:羽生結弦的Axel Jump軸心又細又高,果然很漂亮。」

2022年2月10日,羽生結弦跳出第一個在國際大賽上判定的4周半跳。

註:4A 四週半跳難在那裡?比3A要多跳高17cm,旋轉1620度,落地衝擊力約選手體重的5-8倍,也就是5至8個G力,對照太空人升空承受4到7個G力,選手身體受到的衝擊更大。

2022/02/13

因為Podcast跑步變有趣:《兩個戲劇顧問》

今天跑步聽的podcast 是《兩個戲劇顧問》談《瀑布》。

之所以會聽到這集,主要是因爲看完《瀑布》覺得有些卡卡的,卻說不出來為什麼:

《瀑布》的攝影很棒,但結局有點突然,母親攻擊陌生人是心理健康的?公寓被藍色防水布籠罩的意象會不會有點太刻意?

podcast 搜尋到的批評還不少。而其中《兩個戲劇顧問》的點評最有條理邏輯。

何謂「戲劇顧問」?主持人的比喻很好:如果說導演是戲劇的第一個觀眾,那戲劇顧問就是戲劇的第一個評論者。

戲劇顧問的存在便是協助導演讓創作意圖清楚呈現。有些戲可讓人感受到意圖,但卻沒有「執行」出來或執行的不好。

主持人之一提到一本有趣的書,或許有機會可找來看看:

《為什麼藝術家那麼窮/Why are Artists poor》

2022/02/11

因為Podcast跑步變有趣:《文膽煉成術》以及《原子習慣》

「文膽」指的是政治人物的發言撰稿人,來賓是前總統李登輝先生的文膽李靜宜,她提到「文膽」雖然也是寫文章,但卻是「代筆」,要從老闆的心理、想法、邏輯出發,因而比一般寫作多了一層難度。

她提到一個有趣的細節。因為國語不是李前總統的第一語言,因此在撰寫講稿時要避開某些「發音」、詞彙,避免造成李總統發言上的困擾。另外,每年元旦、農曆年和國慶前,她都睡不好,因為都有重要講稿要準備。

此外她也提到,文字用看的和用聽的不太一樣。同樣的意思用「動詞」跟用「受詞」表達,力道是不一樣的。

過年間看《原子習慣》,指出養成習慣有四個階段:提示、渴望、回應、奬賞。我就以「讓自己每星期跑步」練習一下:

  1. 提示:如果當晚要洗頭,那天就去跑步。「洗頭」就是跑步習慣的提示。
  2. 渴望:跑步可以一邊聽Podcast,Podcast的內容很有趣。因為「Podcast」有趣,跑步也變得有趣。
  3. 回應:下載有趣的Podcast,接著載上無線耳機和手機去跑步。
  4. 奬賞:邊聽邊笑,汗水淋漓,心情和身體都好快樂。

四個步驟中,我覺得「提示」和「回應」最重要。還有一個步驟也很重要:預約下次,讓習慣不斷重複發生,這才是「習慣」。

還蠻滿意自己能把「跑步」和「洗頭」綁在一起,洗頭不用刻意便會自然發生,因而跑步也就會有自然發生的頻率,是不錯的設計。

「回應」是最難的,因為它就是習慣的核心-讓動作發生、執行!

書裡提到要「讓行動輕而易舉」,之所以選擇跑步做為運動項目,便是因為社區裡有健身房、有跑步機,無論天氣如何,沒有交通問題,是我最簡便的運動方式。

而我為什麼沒辦法養成寫作習慣,不是因為不知道寫什麼,而是每次覺得想寫什麼時,不是Mac不在身邊(Mac中文輸入比Windows、手機好用太多),就是時間不對(要工作、要處理家務),或是環境不對(有小孩或別人在身邊),而心情環境都對的時候,想寫的感覺、想寫的東西又跑掉了。

如何減少寫作阻礙?對我來說就是把時間空出來給它。

2022/02/02

回娘家

不喜歡回娘家。

去年底弟車禍,妹回去探視,媽為了拿棉被給妹妹蓋,結果跌倒肋骨裂傷。現在家裡有兩個病人。

就算家裡沒病人,家裡充滿弟和媽的收集品,帶小孩回去連坐都很勉強。

然而這都比不上心裡的壓迫感。

在line裡問媽初二回去。媽說家裡兩個病人都沒打掃,不好意思。

真想順著話說:好啊,我就不回去了。

但是,過年就是要大掃除,就該回娘家,責任無關喜歡。帶孩子提禮盒、塞幾個小時車回外婆家吃飯是儀式,完成了才像過年。

讓我覺得不舒服的,不是塞車、不是麻煩,是媽媽感嘆家裡亂、兒子不貼心、賺少花多⋯,「身體愈來愈差,我做的好累。」

聽媽這麼說,我也覺得好累,想逃走,離晦暗愈遠愈好。

「生到不孝子孫!」媽竟然在我們都在的群組裡這麼說。

我趕緊接上一句:「媽,不要這麼說。弟,不是這樣的。」媽情緒來時,話酸的傷人。這才是我的壓力來源。

弟會這樣有部分是媽造成的。雖說弟薪水帳戶是媽掌控,但至今弟所有帳單也都是媽在繳,他混然不知自己一個月刷卡多少,要繳那些錢。他有一張別人繳清的信用卡,還有零用錢。

每當媽抱怨弟如何無能,我要她讓弟自理,媽便說他沒辦法、他不行⋯。如此這般二十幾年。

媽那邊改不了,勸弟自立自強。弟納納地說:「好啦!」然後就無下文。

還是回去吧,不然不知道媽會灰暗到什麼程度。

「媽,不要忙了。回去看看你們就好。」

去年12月出院載弟返家休養,勸他趁這次在家把「收藏」整理整理,他誠懇答應:「好啦。」近兩個月的今天,家裡大部分椅子還是挪不出位子給人坐。

下午兩點到家,家外層鐵門已開、留裡面木門等我們來,打開木門看到弟坐在客廳,氣色不錯,想把木門推開點,才發現媽擋在門後,蹲著找拖鞋給我們穿。

「媽!阿嬤!」雖然媽人設老是抱怨,但看到我們是開心的。每隔一段時間看媽,就覺得她又縮小了點。真希望她的不快樂也能愈來愈少。

而桌上有煎粿、魚、什菜湯、香腸,豐盛的「下午茶」。媽嘴上說麻煩,還是忍不住準備。我拿出紅包給她,讓她開心,也免得我忘記。

過年過節才見外婆舅舅,小孩最好的互動就是把東西吃完。問完多大後,祖孫就靠電視解尷尬。

大人簡單聊聊天氣、疫情,我說該回去了,媽拉我到月曆前,說她幾號回診、驗血等等,以為媽要我陪她,結果是問我可不可以在某天載弟到嘉義工作處辦事。

來回新北嘉義想到就累,我問弟:「你可以問公司說你行動不便且距離遙遠,有沒有變通做法嗎?」弟回:「好啦。」

媽還是那個媽,弟還是那個弟。誰說這年頭什麼都變了?每次回家,這些人都一樣。身為一家人,過年就是得回家一趟。

2022/01/16

聽張日興隔壁的說《老台中》

還在遲疑要不要去外埔圖書館聽住張日興隔壁的人說書,沒想到她自己送來家附近書店演講。

她說:「1908年火車道開通至台中。交通決定了城市的命運,一府二鹿三艋舺是海運,但港口淤積嚴重,如現今台南安平古堡完全看不到海,海運不行後,便由陸運火車接手。」原來台中火車站是這樣䌓盛起來的啊!

台中的「老」

台中的「老味」從何來?自視歷史小說家的她認為:清朝、日本時代、戰後初期、美軍駐台、新移民。

她似乎熱愛考據:「台中站前棋盤式街道設計時轉了點角度,如果人走在街道中,陽光不會直射眼睛。對比後站街道東西向,就沒這樣效果。」嗯,真有趣,下次去中區驗證一下。

美軍駐台的影響不僅反應在街路名稱,中區的「美」村路、中「美」街、華「美」街、「美」誼泳池,也反應在點心上如:烤土司、泡沫紅茶(果糖,古早味紅茶用紅糖)。隨美軍而來的烤土司,使用的烤麵包機,那瞬間的彈跳及聲響,對當時的人們來說,象徵著科技與進步(如現在最新的iPhone手機),又如因登陸月球而來的「太空紅茶」,吃烤土司是十足新奇時髦的事。

為何寫「老台中」

她說到漫畫《拉麵王》中香魚干拉麵的故事。到底人吃的美味是什麼?《拉麵王》中有一說人吃的是「資訊」,如:透過學習學會喝咖啡。她認為這有好的意義,而這也是她寫《老台中》的原因:及時留下註解,若不,時間過去很多都是訛傳。

比如:大麵羹的鹼麵是為了久煮不爛並求粗飽,大麵羹不是為了吃軟爛。坂神本舖長崎蛋糕材料中沒有蜂蜜,蛋糕中的蜜味來自麵粉、奶油、糖烘焙自然產生似蜂蜜的香味。異香齋賣傳統糕餅能存活百年,很大原因是因為對面是三百多年歷史的台中媽祖廟。

另外她也提到美食「圈」的存在,她感受到這是由文化階級資本建築起來的一道隱形門戶,文化階級資本是什麼?其實和命理風水論斷一個人命運的方法差不多: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貴人十養生。這些權力決定誰能進入美食「圈」。

美軍來便吸納其元素至食物中,然現在有「東協廣場」為何東南亞食物不流行?她認為這是因其文化位階較低。而書寫可以墊高文化位階。這也是她寫《老台中》的原因。

時間很短只有一個半小時,但看到了那個住在張日興隔壁的作者本人,聽她說話,看她精神、自信地說書,偶爾還唸著還可以寫什麼,有一個人一定很開心。


2022/01/13

剪髮自拍


還記得聽到有人說她要過四十歲生日時的吃驚,自己如今都快五十了。

白頭髮就要多過黑髮,再怎麼懶得整理,過年快到了,去剪個頭髮也比較有精神。

以前會找照片給設計師參考,今天不想了,因為手機裡找到的短髮造型盡是漂亮的年輕女子,頭髮烏黑。好像這世界只有四十歲前的女人和六十歲以後的女人。

設計師是個年輕帥哥,我煩白髮太多,他反倒是染了一頭白髮。我的要求只有一個:肩上短髮。


「你都怎麼保養頭髮?」擠個話題,剪髮不說話很僵。

「洗髮後潤髮,沖掉這種潤髮才有效。不過我建議頭皮去角質。頭皮健康了,長出的頭髮也比較健康,比較強韌。」

「跟種花一樣。」我說。說完,才覺得說種花會不會又讓人覺得老氣了。

「沒錯。真的。」那個「真的」,真的很年輕人。


白髮設計師手藝真好,剪完髮的我看起來真不錯,有點像《大豆田永久子與三個前夫》裡的松隆子。

「好看!」說他的手藝,也說自己的樣子,年輕許多的樣子。

新髮型心情飄飄然,走回來一路上都在看玻璃窗裡的自己,回家還自拍了幾張過癮。

一直以來總被教導不要在意外表,讓我看別人自拍就覺得這人自戀,但明明我就是在意,無關美醜,這是自己,那個從出生到最後,一直陪著的自己耶。蘇格拉底不也說要「Know yourself」?

仔細看照片裡的自己,有皺紋、有斑、皮膚暗沈,還好眼睛還有神。真的像《大豆田永久子與三個前夫》裡的松隆子,老囉。


《格雷的畫像》裡的魔法讓格雷一直保有年輕美貌,「格雷症候群」(Dorian Gray Syndrome)是一種過於在意外表、難以面對年齡老化的心理症狀。雖說「網活」大多如此,但編輯過的影像其實是一種想像,投射出人想要的樣子,這種心情很類似新年許新願,小時候寫「我的志願」。

有人說新年新願的重點是儀式感,而新年新願就像奧運記錄,立來「破」的,有誰真的實現了「我的志願」?姑且不論認真程度及毅力,許願時有部分的心情一定是真的。

真實的自拍可以確定自己現在的樣子,打卡現在的自己。做作點的自拍,想像想要成為的樣子。當自拍影像產生,這些照片不再是我,是過去、是未來,我在成為自己的路上繼續探索著。

不要再非議自拍了,有願望是好的,探索自己也是好的。


(結帳時跟白髮設計師預約三個月後的剪髮,下次一定要變點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