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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6

迷上這個人:改變日本生活的花森安治

《天才手藝人的編輯現瑒》

這位不是歐巴桑,「他」是花森安治,日本國民雜誌《生活手帖》從一九四八年九月創刊,直到一九七八年一月因心肌梗塞倒下,持續擔任總編輯長達三十年。雜誌發行量從起步的一萬冊,在他手中成長到九十萬冊以上。而且,是一本完全沒有廣告,只靠讀者訂閱的雜誌。

美國有「穿著Proda的惡魔」,他是日本版,外號「銀座哥吉拉」,是個會對新進員工說:「一年之內不要問為什麼」,實質上意味著「永遠別問為什麼」的獨斷專行的總編輯。他總是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任性、刁鑽、自我中心,凡事都要照自己的意思。


但換個角度想,或許「總編輯」這個職位就需要這樣的人。雜誌其實是總編輯的所有物,是完全掌握在總編輯手中的東西。

「思考的工作只需要一個人做,那就是我。你們是我的手腳,只要思考如何當好手腳就行了。一艘船只需要一個船長。」

但有時又會說:「你們以為自己是靠誰吃飯?頭上的腦袋是拿來做什麼用的?難道只是為了戴帽子?如果我不在了,你們打算怎麼辦?」

一下子說不准思考,一下子又罵你不思考。

「不准頂嘴!」最後再以這句話壓軸。

真是一個獨斷又難搞的老闆,但偏偏他的成果卻真的很不錯,令人又愛又恨。還好我不是他的手下,我喜歡他另有原因。

他是一個手藝人/artisan,對於技藝有一定的堅持。

「我不是藝術家。「藝術家』這個詞帶有一種華而不實、裝腔作勢的感覺。自稱藝術家的人更是庸俗不堪。相較之下,artisan就貼切得多,手藝人是不講大道理的。」

手藝人的世界講求「直入」,直觀體悟,師傅和徒弟之間的交流依靠的是面對工作的真心。比起詢問理由,他希望下屬直接進入他的世界。

不僅認為「沒有真實感的照片,無法產生詩意。」連文字也要求平潔確實。大江健三郎先生曾為《生活手帖》出版的料理書寫書評。他隨手翻開其中一頁,指著其中一樣料理說:「我照著做做看。」接著他按照書上所寫的,買好食材後開始做,竟然真的做出來了。男性讀者讀一次就能照著做出來的料理文章,不得不佩服。

他在乎日本食糧的自給率,認為農業的衰退會影響國家衰亡。曾說:「如今世界唯獨料理還有詩意。如果在我們的生活中,還有什麼能讓我們感受到創作的喜悦,那就是料理。製作料理的心,蘊含著詩意。」

每次聽到有人讚嘆外送或外食多方便多省事,我都好想找安森花治取暖。

看這本書是來被罵的,被「洗臉」得很過癮,現實生活中有時也好想這樣,但是沒有安森先生的才能,沒有資格跟他一樣說話。

「越喜歡夸夸而談崇高理想的人,往往越缺乏執行力。⋯從不弄髒自己的手,淨說些漂亮話,而且都是事後諸葛。

不願親手碰觸現實,不願揮灑汗水感受真相。他們的手從不長繭,沒拿過比筷子更重的東西。怎麼體會得了趴在地面的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這種人眼裡什麼都看不見,別說十年後,恐怕就連明天都說不準。⋯把雙手緊貼地面,親手捕捉現實。只要手放得低,眼睛自然能望得更達,眼界便提升了。這就是所謂的「眼高手低』。」

沒拿過比筷子更重東西的人的話聽聽就好,等一下要去市場買菜,隨便一根蘿蔔都比筷子重。

花森安治曾上過戰場,但沒多久因肺結核被遣送回來,回到日本加入右派的國家宣傳組織,據說「奢侈就是敵人」這句話出自他的手筆。

對於戰爭,花森安治和大多數經歷過戰爭的日本人一樣,不太想談論。但是他曾表示與其說要保護日本這個國家,不如說無論如何都要保護日本人的日常生活,如果連生活都沒了,還有什麼好守護的呢?

一個人如果沒有值得守護的東西,很容易被輕而易舉地連根拔起,甚至連拔都不用拔,因為本來就無根地飄著,只要撥弄著就可以集中在一起,像浴缸裡的污垢一樣。

或許這便是他戰後的志向:讓更多的人看重日常生活的份量,不要再像浴缸裡的污垢那樣活著,如此,有人要破壞這美好的生活時,每一個人都會起身反對。

這是安森花治的反戰宣言。

2025/10/26

柳原漢雅寫了18年的第一本書《林中秘族》

何倩彤 讓施暴者把心交給你:讀柳原漢雅的《林中秘族》,不僅把故事大綱整理出來,也把本書重點都指了出來。對於這本書,我還能貢獻什麼見解?

諾頓日記

諾頓日記分成七個章節,由童年回憶講起,求學、實驗室工作,前往烏伊伏,回到美國進行實驗,再講述與一眾烏伊伏孩子的家庭生活。

家、實驗室、烏伊伏、實驗室、家 ,一如他在烏伊伏尋找夢遊者走的上坡路,是一個上山下山的過程。

對我這個向來在乎情節進展的讀者來說,前面介紹主角童年、大學實驗室的部分大可濃縮,對烏伊伏島上的自然生態描寫也可以縮減,除了烏伊伏人類學相關描述有趣外,主角不管事的父親,被主角認為是笨女人的母親、沒什麼成就的詩人雙胞胎弟弟,現實生活一塌糊塗的實驗室教授,如果不寫或寫少一點,這對主角的角色建構似乎也沒什麼影響。

在我看來,從主角遇到邀請他前往烏伊伏島協助研究的人類學家塔倫特後,這個故事才真正開始。


魔鬼

作者父親也是醫生,這本書就是獻給她的父親,書中主角諾頓.佩利納(A. Norton Perina)是虛構的,但真實世界確有其人與他如出一轍,這個人便是作者柳原漢雅自少聽父親講述的科學家蓋杜謝克/Carleton Gajdusek,他的故事讓她目眩神迷,他在南太平洋島國紐幾內亞(New Guinea),因研究致命庫魯病(Kuru)於1996年獲諾貝爾醫學獎,收養了當地土著57個孩子,1996年被指控猥褻兒童,隔年被判有罪。

整本書讀畢,我無法接受的是:主角和蓋杜謝克一樣不認為自己有什麼錯。

一個成人,受過高等教育,又或不一定要受過高等教育,只要能與人正常互動的人,應該都能接受「尊重」是基本的道德。但主角及其擁護者卻認為「有些人」可以豁免。

細看書中主角的自白,他對男孩的暴力,來自內在一股無法遏抑的渴望,愛他們的俊美、愛他們的認命屈從,甚至扭曲地認為,男孩的天賦是把自己獻給這個能欣賞他的人。

這時才明白作者會在書前摘錄莎士比亞《暴風雨》片段的意有所指:

一個魔鬼,一個天生的魔鬼,他的天性無論如何教養也無法改變;

我爲他嚐盡痛苦,在他身上付出的努力,全都白費,盡是枉然;

他的身形隨著年紀日益醜陋,心智也一天一天敗壞。

我要好好教訓他們,讓他們大吼大叫。

自傳體

小說開頭是「編者序」,我有點困惑,這不是本小說?怎麼會有編者。是的,這是作者的一個設計,除了故事內容,作者可能想透過自傳、編者及其旁、新聞報導,這些形式上的設計,挑戰讀者對客觀與主觀的認知,一個人在人前及人後,表面上及內心的不同。

彩蛋

就如一開始所說,何倩彤的讀書心得已經說得很好,我只好去聽聽網路上柳原漢雅的訪談,看看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作者。

《林中秘族》是她的第一本書,但討論最多的是她的第二本書《渺小一生》,還聽到了一個有趣的事。

第一本書《林中秘族》從她有想法開始到完成,大約花了18年,以中文版來說約450頁,但第二本《渺小一生》將近一千頁,卻只花了18個月。訪談者問她(The Wheeler Centre: Hanya Yanagihara)為什麼,她的回答....,想知道的人來參加邊譜的讀書會吧!

另一個對談(Hanya Yanagihara and Matthew Specktor, “A Little Life: A Novel”)則是針對《渺小一生》太過悲摧,引來批評是灑狗血的 trauma porn。

柳原漢雅回應她曾就此與編輯爭論:對讀者來說會不會「承受」太多?

她認為身為一個作者,她不會去猜想讀者能否承受的問題,她在乎的是如何達到小說世界的一致性與完整性。作者不該是讀者的保姆,不該去試想讀者能承受什麼、不能承受什麼。若一個角色因為他的際遇應該受苦,你對讀者的期待便會是陪著這個角色受苦,見證他的感受。如同《渺小一生》書中的Jude,他被孤立,而唯一陪伴他的便是讀者。

《林中秘族》裝幀的缺點:450頁開本小,閱讀時一定要兩手打開書。
沒辦法邊喝、邊做其他事。
它自由的樣子⋯⋯


2025/07/27

艾緒莉的布包 讀《她所承載的一切》

艾緒莉的布包經過了兩個世紀終於出現在世人面前

Ashley’s Sack

我的曾祖母蘿絲是艾緒莉之母
艾緒莉九歲那年在南卡羅來納州被賣掉時
蘿絲將這個布包交給她
內有一件破衣服、三把胡桃、一縷蘿絲的頭髮
她告訴她
裡面裝著我永遠的愛
兩人從此再也不曾相見
艾緒莉是我的外婆
Ruth Middleton, 1921

這個布袋很可能是在1850年代中期,由南卡羅來納州棉花工廠中的黑奴或貧窮白人勞工(甚至可能是童工)所製造的。

在賓州與田納西州(也許還有其他地方),不知名的陌生人將布包由箱子裡拿出來,放到車上,運到跳蚤市場的攤位。

基金會的董事會成員收到了布包,承諾妥善管理此物。

艾緒莉(Ashley)和「布包」(sack)兩詞並連之處有某種深意,某種音節在呼吸中彼此摩擦時會產生的聲音或感受,一如餘儘之袋(sack of ashes)、犧牲(sacrifice)、火圈(circle of fire)、葬禮火堆(funeral pyre)。

《她所承載的一切》

讀這本書最大的收穫是學會怎麼「看」,從文字看到沒文字,從物品看到當時社會文化,從一個母親看到女人、奴隸與無法言說之人。

眾多書封中我最喜歡的一個

在1850年代的黑奴女性手邊能有什麼可取之物?奴隸被視為資產,無法「擁有」什麼,衣服、胡桃不過是手邊可得之物,出現理由可能是正好當時就在手邊或私攢下來的珍藏,在女兒被賣掉即將分離的急迫情況下,母親能給的除了一件破衣服和胡桃這兩個有實際用途的物品外,還加上了一撮自己的頭髮。

書中有許多敍述都是作者自己揣測出來的。沒辦法,歷史中的能見度一向與權力有關,奴隸的歷史,很諷刺的,得仰賴奴隸主留下的資料。

每一份清單都是一則小說

以下是一份 1853 年羅伯.馬丁的遺產清單:

  • 酒類:七千七
  • ⋯⋯
  • 瓷器與玻璃製品:兩百
  • 兩輛馬車和鞍具:四百
  • 一匹馬:一百五
  • 一頭牛:一百
  • 奴隸西塞羅:一千
  • 奴隸索菲雅:四百
  • 奴隸詹姆斯:一百
  • 奴隸傑克:一百
  • 蘿絲:七百
  • 大衛:八百
  • 老女人:一百
  • 銀盤:兩千五⋯

奴隸參雜在一份財產清單中,和瓷器、馬車一樣被視為物品。從價格推測,價值一百的奴隸除了沒有名字的老女人外,還有詹姆斯和傑克,這兩個人可能是尚未有充足勞動力的小孩,他們的價值相當於一頭牛。

楚門·卡波提說帳單有可能是最令人心碎的小說。頗有道理,如果你有足夠的生活經驗和想像力,一份購物清單提供的線索,可以推測出清單主人目前的生活狀態,就像福爾摩斯初遇華生一口氣說出的個人小傳。

沿著偏見的紋理 (bias grain)

「沿著偏見的紋理 (bias grain)」閱讀奴隸制記錄者寫下的紀錄,探究「奴隸」當時的生活:出生紀錄、食物配給、醫療帳單、買賣帳單、死亡數據,像是拉伸布面一樣拉伸檔案資料,看見那些在歷史紀錄中身影極為淡薄的過往之人。

使用檔案資料也與之拮抗

有留下的記錄固然可讀,但「沒有」或「省略不記」的是否值得思考。為什麼沒有留下記錄?隱而不記的原因是?而即便是文字記錄,是否如實呈現真實情況?

物質的痕跡

當書面紀錄空白,還可以像環境史學家那樣尋找物質痕跡。

環境研究學者本身也是原住民後裔的勞雷•薩伏伊,想了解她為奴先人的身影如何消失無名墳墓之中,拒絕研究無聊名單及書面記錄,改追尋銘刻在土地上的「痕跡」。

為重建先人經歷,她來到他們生活過的地方,運用個人和家族記憶詮釋建築環境,莊園建築和奴隸小屋,和自然環境,河道和岩石。

痕跡(traces)有時也被稱為回音(echoes),往往是未被看見、未被挖掘的水源,細心探求可以找到更深的訊息。

文化隱喻

艾緒莉布包及其中的物品,讓人思索在它被使用的時代裡,美國黑人、美國原住民和歐洲人的生命交織的文化世界是何模樣,南方和北方經驗交織的文化世界又是何模樣。用有活力的方式想像當代文化。

把這個布包當成一個隱喻。想像準備這個布包的過程,收集、組合、選定物品,然後再把這些東西打散混合在一起。新的組合和想法從這個過程中出現,原本鬆散的各個部分都蘊含著各自的生命力,再彼此連結起來。哲學家珍•班奈特(JaneBemnett)說,我們可以把這些部分視為集合體,這些零碎部分組合後產生另一種新的特殊作用。

歷史不是不可變更

雖然過去本身不會改變,但對於過去的解釋從來都不是、也不可能是不可變更的。

隨著新資料的發現和提出新的問題,就像考古,隨著對過去的挖掘加深加廣,歷史可以修補重建,繁盛開展。

艾緒莉小袋盛裝之物,並不是不可變更的最終結論。

重述

講述自己的生命故事就是在改變自己的生命。講述,可以改變自己與過往的關係。

可能是年輕的茹思聽到外婆艾緒莉講述奴隸時代時憑直覺知道的事。透過描述過往的痛苦,講述者開始釋懷,同時也不否認這些事件的存在和其所留下的傷痕。

而且講述並不是單向過程。

心理學研究指出,講述時講述者和聽眾身上都會出現變化,聽眾與講述者產生共鳴,透過感覺的鏡子去肯定他們的經驗。講述者藉由這個過程,在另一個人的陪伴下面對過去的困難,與創傷離得更遠,試著取得一個能使情緒緩解的詮釋,甚至聽眾也能從講述者的經驗中學習,預先認識人生中潛在的挑戰。

而且,人講述事件的方式會隨著時間過去發生變化。

在中間階段(第一次講述故事之後,多次反覆講述故事之前),故事敘述會比一開始更長,因為講述者在努力解釋和整合經驗(或想起更多細節?)。最後,當距離越來越遠、越來越接近釋懷時,故事則變得緊湊簡短,描述更少(略去無關緊要?不想記住?特意忽略?),也更能對這事件做出評價。此時事件已與講述者距離愈來愈遠,講述者現在對事件的看法也變得更客觀、更與個人無關了。

主體性

讀書會最後,主持人邊譜老闆提出一件他從布包看到的東西:做為一個人的主體性。

布包主人準備這個布包的動機,擔憂女兒即將及可能面臨處境的同理能力,思考自身能給予、能取得什麼放入布包之中的權衡,胡桃填飽肚子、破衣勉強蔽身,一撮頭髮能做什麼?

書中提到,頭髮既是死的又是活的,是身體的一部分又不是身體的一部分,頭髮自人體中延伸出來,甚至不會腐朽,具有使時間停滯的奇異特質,隱含著贈與者的生命。

一撮頭髮不能做什麼,但髮絲包含的意味遠比胡桃及破衣更豐富綿長,這三項物品同時展現出人能有的理性與感性。

對於布包雖然都只是我們憑想像的猜測,但這布包的存在已經清楚證明布包主人身而為「人」的主體性,絕對不是如主人財產清單上所記錄的,僅與一輛馬車同價。

2024/09/27

《血與土》


這是一本讀來「很苦」的書,若非讀書會,一直不想翻開。

採購墓碑,從來就不會是個愉快的時刻,大多都是在悲痛籠罩中進行。富有國家禁止開採花崗岩,但無法阻止人的死亡,因此從發展國家中進口,最物美價廉的墓碑來自印度。花崗岩不能用炸藥推土機,只能用鑿子鐵錘溫柔地撬出岩床,在印度靠的就是奴工。拿鐵錘的小女孩,隨著她長大鐵鍾尺寸也慢慢長大:「這是她人生中唯一會有的成長。」(p.18)

好悲傷的一句話,知道背後這條供應鏈,墓園的祥和寧靜馬上消失不見。

衝突礦石/Conflict minerals供應鏈

奴役和戰爭一樣,大多源起於「資源詛咒/Resource curse」,豐富的礦藏引來暴力強奪。

順著供應鏈檢視當中人員的動機(P.92):

  1. 礦工/奴隸
  2. 民兵/奴役者
  3. 礦石中間商:運送,第一手證人
  4. 貿易出口商:不合法 → 合法,洗產地
  5. 冶煉廠:錫供應鍊倡議
  6. 基本零組件廠商:就像問一個人「你何時不再打老婆?」努力解決問題即承認有罪
  7. 電路板公司
  8. 消費性產品
  9. 品牌商:Apple, Dell…
  10. 零售商
  11. 消費者

剛果與周邊國家的武裝部隊經常利用 3T1G (鎢 Tungsten、錫 Tin、鉭 Tantalum 與金 Gold) 的開採當作經濟來源,成為武裝勢力的資金,造成區域性重大流血衝突。因此美國證券和交易委員會 (簡稱 證管會, SEC) 於 2012 / 8 / 22 通過「Dodd-Frank 衝突礦產」法案 (簡稱 DFCM),要求美國公開發行公司,若產品中使用上述礦物,需調查供應商並公佈相關資訊,且每年需填寫 SD 表 (Form SD),從 2013 年開始,產品製造過程中,是否有使用「衝突礦產 (Conflict Minerals)」就要申報,斷絕武裝勢力的資金來源。

由於衝突礦產具有跨國與區域的問題,所以歐盟又於 2017 / 5 / 19 在官方公報上發佈 Regulation (EU) 2017/821,做為歐盟版的「衝突礦產 Conflict Minerals」法規。根據該法規的要求,自 2021 / 1 / 1 後,歐盟境內對於 3T1G 的進口商 (Importers)、冶煉廠 (Smelters) 與精煉廠 (Refiners) 在年進口量超過設定的門檻時,必須進行強制性的盡職調查,以確認 3T1G 來自非衝突地區。 (ezGlobal 融易網路)

Apple cuts 14 suppliers over conflict minerals 2024/4/25

當一個奴隸

獲取奴隸的方法:

  • 惡意的法律制度:邪惡的優雅。不公平的審判,勞動、罰款。(P.55)
  • 債務綑綁:花言巧語陷阱,信任誠實反而被利用(p.202 )

奴主的三階段變臉:

  1. 奴主利用人的信任、榮譽感,進行心理控制,讓奴隸覺得問題在自己。
    奴主若太早訴諸暴力,工人發現被騙便不再守信。
  2. 遲付、短付工資:讓人懷抱希望,比起連工作都沒有:忍受剝削。
  3. 奴隸發現真相後:暴力鎮壓。

記憶的屠殺

來自西非馬利的Seba被送來巴黎當女傭奴隸,唯一的記憶:工作和睡眠。連星期幾、月份、四季的概念都沒有。(P.235)

奴主也洗腦奴隸是愚蠢、不誠實的人,奴隸為逃避精神痛苦不去思考,在被奴役的人身上常見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過度警戒、無法專心,情緒麻痺、深沈悲傷。(P.257)

記憶讓我們成為「誰」,抺殺個體記憶、集體記憶,奴役就算沒有失去生命,身體沒有被折磨至死,不讓記憶形成,無知也能拿走一個人的生命。(p.234)

23歲迦納黃金礦奴工亞伯拉欣減輕痛苦的方式:相信真主正注視著自己。就算增加自己負債,也要買下工具,讓弟弟成為自雇者,再也不允許任何人踏上奴役之路。透過作者,向他人展示自己的經歷,證明自己並非完全沒用,讓美好的事從自己的生命中誕生。(P.258)

自然也有記憶。基因記錄生命,但是dig and wash的採礦過程,森林被屠殺、生態系滅絕。(P.237)

變相的奴役

1888年巴西成為西半球最後一個廢除合法奴隸的國家。Lula總統上任四個月,於2003年成立終結奴工國家委員會(National Commission for the Eradication of Slave Labor),重啟上屆政府擱置的消除奴役國家計劃,其中最激進的做法:沒收奴主土地,但在2004年便有執法人員被殺。

廢除奴隸但奴役沒有消失,只是以不同名稱存在。奴主把奴役時間縮短到一個月,這是風險最小、利潤最大的做法(P.287)。

地點常在森林中或是隔離環境,被害人不知道地點,便無法求援、檢舉。並且要先背債買工具才能工作,若報警反而因久債被抓。

如何解套

近來生物燃料/biofuels讓大豆需求激增。另外發展中國家吃肉需求大增,蓄牧增加,飼料、碳排量也因此增加。

比起餵豬或做為生物燃料,大豆餵人可以更有效率地解決飢餓。230公斤玉米只能製成約60升公乙醇/酒精,這些玉米可養活尚比亞孩子一年。(P.328)

家庭農場、本地企業形成的在地人社區是擺脫奴役的最佳途徑(P.325)。


有人說幽默的人通常是拿自己開玩笑的人,而那個玩笑常是個悲劇。他們的心態是:既然已經這麼苦了,如果再不從裡面拿點什麼出來,不是太可惜了嗎?

感謝這個說法,讓我忍耐,試著讀出《血與土》中苦以外的東西。

讀完這本書,我的收獲是:除了罪惡感,多了更多踏實拒絕血汗工廠、衝突礦石供應鏈的理由。

讀書會那天,我第一個問題就是:是誰要讀這本這麼苦的書?

結果那個人沒來。


2024/06/29

《公雞之家》裡藏的是...

Poltava SBU

面對要丟掉的衣服,近藤麻理惠教那些拿著要丟棄衣服的人,一件件好好地對衣服說出感謝。

對衣服說感謝!這似乎有點矯情,事實上她的第一道儀式是在了解委託者狀況後,在這個家裡找個地方,慎重地用日式跪坐方式坐下,閉上眼,像我們在拜拜說禱詞似地跟房子「溝通」,感謝它提供這個庇護之所。

如此對待日常中的「物」,我感到一陣雞皮疙瘩的詭異感,就如讀到《公雞之家》中的「小黃瓜溝通師」(p.103)。然而在烏克蘭鄉下,人們真的會找小黃瓜溝通師來下咒,確保農作豐收。如同作者,我也從沒想過世上會有這種服務,但在那裡,報紙上甚至還會有他們的廣告,然而「那些都是庸醫」,要找真正可靠的專家是透過口耳相傳。

全書三百四十頁,約前二百多頁我靠著「尼科季姆」這個餌讀下去,家族中消失的曾舅公是怎麼了,叨叨絮絮沒有頭緒地在家郷憑著兒時記憶亂逛,終於透過公雞之家的官員找到「尼科季姆」的檔案,當官員把檔案夾交給作者時,別有深意地提醒作者:「那是1937年,他們有『績效』要達成。」最後還說:「注意字裡行間。」(p.245)

「他沒有留下遺書。」尼科季姆檔案上的這句話,讓作者串連到她的父親,一樣以自殺終結自己的父親。

知道更多可以釐清真相,但也愈凸顯現實的醜陋。外婆和曾祖母不想面對這痛苦深淵,但是故事埋得愈深,秘密反而愈困擾著他們。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作者,對這個開了許多空頭支票,在她心中早已信用破產的父親,什麼都沒說就走,她無法原諒這樣的背叛。

人會刻意避開一些話題,以為只要絕口不提,痛苦就會過去。所以不提尼科季姆,公雞之家困住了外曾祖母,把他們嚇得乖乖聽話,同樣地,作者也無法面對自己的恐懼與痛苦。

但是不可能,痛苦不會因為忽略自行消失。

在烏克蘭復活節後的週一,大夥會回到墓園與逝去的親人共享一餐,與死者交流,懷念他們、寛恕他們,或請求他們的寛恕與幫助。作者決定要去把因政治立場相左不歡而散的伯父找回來,因為他是這世上比作者本人更懂作者這對父女唯一的人,伯父可以幫作者從黑洞中逃脫。

面對黑洞,看清楚那個空缺,人生反而因此豐富。過去才能安放,才真的可以翻過那一頁。

不過,最難的可能是要花多少時間,人才有足夠的力氣及勇氣面對。

但是對故鄉在烏克蘭的作者而言,時間是緊迫的,這本書如再多點時間整理會更好讀更有深度,但是誰知道戰爭局勢會如何發展?要是我也會想讓書,想讓烏克蘭的故事,快點、多點人知道。


2024/05/12

《從零開始的女性主義》上野千鶴子真爽快

看了《從零開始的女性主義》,最近喜歡上上野千鶴子,她說話好直接哦!在我的生活中,所有人都要溫良恭儉讓,不能有話直說,以避免雞飛狗跳。因此這書看得很過癮,還邊看邊笑,只是當有人問我在笑什麼時,我不能說,還用書套遮起書名,像是在看禁書似的。

也不知道是否因為讀了此書,讓我這個母親節過得不太高興,一股悶氣。或許把書裡的話貼出來,有助我自己理出一些原因。

p.60 母親就是能把一切功勞回收

就算父母只剩一口氣,還是壓抑不心情想追問:「你當時到底⋯⋯」。直到我母親臨終時我才對她說:「媽,我離開這個家才重新養大自己。」

人生第一次把這話說出口,結果母親反應讓我震驚:「那我教得不錯啊!」

我:有些人就是能把一切功勞回收!即便是壓迫也說的像是在培力,真的很令人傻眼。可是我要小心,因為我就是有這種傾向的人!

P.68 指定席

森崎和江 《無名通信》1959年雜誌創刊宣言:「我們要退還那些加諸於女人之名,期望回歸無名。因為,我們被貼上各式各樣的名字。母親、妻子、家庭主婦、女士、女兒、處女⋯⋯」

我:不想被人規定必須留在「指定席」裡,這是特權,其實也是限制。在我目前的生活裡,在新聞或影視中,還找不到我想要成為的「那個人」。

或許那個人根本不存在,因為宇宙裡只有一個「我」。期待我能寫出我自己的人生腳本。

P.84 穿上牛仔褲獲得性自主

穿裙子,很容易在男人半推半就下做起來;但穿牛仔褲,除非女方幫忙,男人無法輕易脫下她們的褲子。「能好好挑選了!」這就是所謂的性自主。

我:乍看這說法似乎沒道理,其實蠻有道理!

P.92 是誰佔便宜?

身心障礙人權運動讓車站都設了電梯,但現在卻常被一些健康的人霸佔電梯。這些人過去曾出口謾罵,最後卻坐享成果。

我:女權運動的結果,不是只有女性得到解放,男性、所有人也都會一起得到好處。

P.139 笨拙的孩子更誠實面對自己

能達成父母期待的小孩做的不是自己想做的事,而是父母要他們做的事。自己是什麼人、喜歡什麼、想做什麼?逐漸模糊,因為連討厭的事都能完成。

我:這裡我不大同意。

我常見到的「笨拙」其實是不會反抗,那個不服從常常不是出於自我意願,而是無能為之。

孩子一開始服從是因為無知,不知道可以反抗。等到有能力了,可能因為「懂事」或體諒而服從,這更讓人心疼。

P.156 所有物:女人是男人的財產

為讓人了解性騷:想像受害者是你的女兒。為何不能同理當事人即可?為何要代入女兒?

我:「想像你的愛車被刮花⋯⋯」對有些人來說,這樣才能比較理解那個痛。

p.(忘了) 性欲

有人看到性感部位就會觸發性欲,以為人人都這樣。

男人對女人身體有欲望,無識地「物化」女人,但女人並不想無差別地吸引所有人,生活在性騷擾的環境中實在讓人不快。

而就算喜歡的人也只有在特定情況才有欲望。

P.214 上野也厭女

厭女:在男人身上的表現是『女性蔑視』,在女人上則是『自我厭惡』。 

有人問:「上野妳也厭女吧?」

「沒錯。」如果我能從厭女情結中完全解放,沒必要再與之抗爭,那也就不需要當女性主義者了。不斷和自己心中的厭女情結抗爭的人,就是所謂的女性主義者。

女性主義就是為了與自己和解而進行的戰鬥。女性主義是女人接受自己身為女性,愛上女人這個身分的思想。我現在覺得,如果有下輩子我還是想當女人。

我:我也還是想當女人!

不過這可能因為我這輩子其實是厭女的既得利益者,這樣說好像是在自誇自己,但我真的覺得老天是讓我含著金湯匙(健康、外貌、頭腦、際遇)出生。

還是我只是自我感覺良好?

p.216 不同意見的對手是志同道合的同伴

思考是在爭論當中鍛鍊的。有時是自己的論述缺陷和侷限被別人指出,有時是去理解對方的理論並找出弱點,從而跨越對立,產生新的討論。

我們是在這些爭辯中鍛鍊過來的。比起會因咒罵攻擊而失控的男人世界,女性主義者不畏爭論,在奮戰中,不同意見的對手是志同道合的同伴。

我:在生活中若多問兩句,往往造成一個緊張不快的場面。我沒有意思挑釁,只是想了解對方的邏輯。為免對方不知如何接招,我就都不問了,或是哈哈兩句,說些言不及義的場面話。

大部分的人在乎氣氛融洽,比真心交流重要。

2024/02/24

《菩薩凝視的島嶼》-書名大誤

關於斯里蘭卡

斯里蘭卡位於印度半島右下方,有個美麗的稱號:印度洋之淚。

以下摘自維基百科:

公元前5世紀僧伽羅人從印度遷移到斯里蘭卡,公元前2世紀前後南印度的坦米爾人也開始遷入斯里蘭卡,從此僧伽羅王國和坦米爾王國間征戰不斷。1981年統計,僧伽羅族約佔73.8%、坦米爾族佔18%。

1656年荷蘭、1796年英國殖民。

1948年從英國獨立國名為錫蘭。1972年改國名為斯里蘭卡共和國。

斯里蘭卡內戰:1983-2009年。 1983年坦米爾人猛虎組織以獨立建國為訴求,在普拉巴卡蘭的領導下襲擊政府軍。印度出兵協助斯里蘭卡政府,1990年印軍撤離猛虎組織反攻。2000年起挪威等國斡旋,猛虎組織與斯里蘭卡政府和談,未取得共識。2009年普拉巴卡蘭被擊斃,斯里蘭卡內戰結束。 2020年嚴重的經濟危機,斯里蘭卡政府宣佈國家破產。

骸骨

故事核心是一個代號「水手」的骸骨。

標誌靈魂的石頭

p.24 沙勒特說:「這些骸骨先裹一層樹葉,再裹上布,然後用石頭壓在上面,石頭最後會穿過肋骨之間的縫隙掉進胸膛。」 屍體入土為安之後,經過多年時間,表土發生輕微移位,下墜的石塊便掉進肉體朽壞後形成的空位,彷彿標誌著靈魂終於脫離肉體。

時間膠囊

p.63 最精確地記錄下來的歷史時刻,往往與大自然或人類的極端行動緊密相關。她了解這一點:龐貝、雷托里、廣島。還有維蘇威火山(它爆發時的煙塵使得可憐的老普林尼在執筆記錄那地動山搖的巨變之際窒息慘死)。地殼結構的變動以至於人類兇殘的暴行,使得一些本身不具歷史意義的生命在機緣巧合下扮演了時間膠囊的角色——不管那是龐貝的一隻狗或廣島一個園丁的身影。安悠體會 到, 在這樣的事件當中,如果沒有時間的距離根本不可能對人類的暴力賦予任何邏輯。儘管事件發生當下可以向日內瓦人權中心報告、備案,但沒有人能賦予它任何意義。她一直以來相信,意義為人打開一道門,可以逃離痛苦和恐懼。但她發覺那些受暴力打擊、血跡斑斑的人喪失了語言和邏輯能力。這其實是棄絕情感的唯一方式,是對自我的最後一層保護。他們把失蹤親人最後一次睡覺時穿在身上的 某種顏色、某種圖案的紗籠保留下來,永誌不忘;在平常的日子裡,這樣一件衣物只會被當成為家裡的抹布。

人體上的職業標記

p.188 安悠曾追隨過的一些老師,能夠從一具七百年前的骸骨身上,透過受壓迫或創傷的痕跡,推斷出那個人的職業。她在史密森學會受訓時的導師勞倫斯·安吉爾,就曾從向右彎曲的脊椎骨辨認出一個來自比薩的石匠,又曾由德州死者姆指的裂痕推斷出他們生前曾長時間在酒吧騎乘電動蠻牛機緊抓著馬鞍。康乃爾大學的肯尼斯·甘迺迪還記得安吉爾曾經從一次巴士車禍的四散遺骸中辨認出一個小喇叭手。而甘迺迪本人在研究底比斯一個千年木乃伊時,發現指骨屈肌韌帶有明顯的線紋,從而推論死者生前是一個抄寫員,線紋是因為他長期握筆書寫而形成的。 拉瑪茲尼有關工匠職業病的論文開啟了這方面的研究,指出了常在畫家身上看到的金屬中毒。其後英國醫師塔克拉談到長時間坐在織布機前的織布工的盆骨變形。(甘迺迪指出,「織布工臀部」 可能是莎士比亞劇作《仲夏夜之夢》裡的人物「織布博特姆」稱號的由來。)新石器時代非洲撒哈拉地區尼日人的標槍手,跟現代職業高爾夫球員在解剖學上都有類似的病痛,也有學者針對兩者加以比 較。

這就是人體上的職業標記。

水手

p.301 「水手」被沙勒特找回來了。她慢慢地拿起另一盞燈照著看清楚。肋骨就像船的龍骨。她探手進胸腔一摸,摸到了裡頭的錄音機,簡直難以置信,直到她按下開關,聲音充滿了整個艙房。那些資料都在錄音帶裡,包括他們的質詢。「水手」也在這裡了。 之前石塊標誌靈魂離開肉體,「水手」胸腔內的錄音機代表什麼?

生活觀

四個主角:女主-鑑識專家/安悠、男主-搭檔的考古學者/沙勒特,佛像點睛畫師/阿南達,戰地醫生/伽米尼:沙勒特弟。

在地

沙勒特:在地考古學者不得不脫掉他不涉政治的冷漠外衣,而為了保存證物而犧牲生命,佛像藝師得以克服喪妻的悲痛,重新畫筆,再次投身為菩薩開眼的神聖工作。

伽米尼:p.128 他對於任何支持這場戰爭的人都不屑一顧,對什麼國家理念、所有權、個人權 益也興趣缺缺。由此而來的動機最終只會被肆無忌憚的權力所利用。敵我雙方誰也沒有比誰更卑下或 更高尚。他唯一的信念,只寄託在陪伴孩子入睡的母親身上,她們表現出偉大的母性精神、母性的 關愛,才能讓孩子度過安穩的一晚。

戰地醫院

戰地醫生的另類娛樂:共讀小說,在書中加上個人眉批,其他醫生則後設地在眉批後加註眉批,在問號後加上個驚嘆號。

p.243 為任何政治主張或政治目的服務。他們來到一個遠離政府、媒體以至於經濟企圖心的地方。他們原是輪調到東北地區執行三個月的任務,而儘管那裡器材不足,水源短缺,毫無享受可言,除了偶爾可在 密林深處,坐在車上啜飲一罐煉乳,他們卻在這兒待了兩、三年,有些人還待得更長。這簡直就是一個最好的地方。史坎達在某次幾乎連續做了五小時的手術後說道:「重要的是,你所住的地方或身處的環境,會讓你經常用上第六感。」

外部人

安悠、Ondaatje 自己又是如何看待這本書?

p.302「那些美國電影、英國小說——記得它們的結局都是怎樣的嗎?」那一晚伽米尼曾問道,「那個美國人或英國人登上飛機離去。就是這樣。鏡頭也跟著走。他在飛機上望著窗外的蒙巴薩,又或是越南還是雅加達,如今他可以在雲端俯瞰這個地方了。這個疲累的英雄,跟身邊的女人聊個幾句,就這樣踏上回家之路。戰爭總算結束了。對西方來說這就足夠真實了。這也許就是過去兩百年西方政治論述的歷史。打道回府。寫一本書。功德圓滿。」

佛像畫眼儀式

p.108 「在畫眼前的一晚,有一項專門為藝師作好準備的儀式。你知道嗎,他們把藝師帶進來就只讓他 在佛像上畫眼而已。眼睛必須在清晨五點畫上去。這是佛陀得道的時刻。因此整個儀式從前一晚就開始,先在寺院裡誦經和妝點。

沒有眼睛不光是沒有視力,而是根本上空無,並不存在。藝師同時帶來了視力、真理和存在 儀式完成後藝師會受到賞賜,獲贈土地或牛犢。藝師從佛殿大門進來。他穿得像個王子,身披珠寶, 腰間配劍,頭繫飾帶。他湊近佛像時身旁有人伴隨,替他捧著筆墨和一面鏡子。 。

他攀上架在佛像前的梯子。伴隨的人也爬上去。許多個世紀以來都這樣做,你知道嗎,自九世 紀起就有這方面的記載了。藝師執筆蘸墨,然後背對佛像,彷彿在佛像一雙巨臂環抱中。趁著筆墨未 乾,另一人面向藝師舉起鏡子,讓他執筆向後跨過自己肩膀把眼睛畫在佛像臉上,用不著正面面對佛 像。他藉著鏡子的反映把眼睛畫好,也只有鏡子直接面對正創造中的目光。在這個創造過程中,任何 人都不能直視佛像的雙眼。佛殿四周誦經持續不斷:善哉我佛,修得正果.....。地厚載德,日月增 光......。我佛慈悲,大放光明!

他這一番工夫可能花上一個鐘頭,也可能不到一分鐘就完成,端視藝師的基本精神狀態。他自始至終不能直視佛眼,只能看著鏡子映照出的凝視眼神。

需要編輯?

但這其中的牽連與彼此影響描寫得很淡,小說沒有很清楚的敍述,或是作者故意隱諱不明?

還是說這小說需要一個好編輯,協助作者釐清故事旨意,去掉龐雜(安悠的兩個男女朋友、沙勒特的老婆弟弟,安悠最後用身體為代價換來哥哥的名字,在這小說中有什麼功能?伽米尼遇到的眼科女醫師,p129-134李納斯柯瑞亞原是自行執業的醫生,被狹持到野外醫事帳篷),讓人物、情意立體清晰一點。

讀書會有人和我一樣覺得此書有許多「雜七雜八」,但有些人不同意,覺得此書「綿密」,有些意象同故事起伏出現,有些則與敍事軸橫亙交錯,交織出綿密感受。

當我們試圖找出小說與「菩薩凝視」的關聯時,主持人提醒大家英文書名:Anil’s ghost。頓時開悟,為什麼要改書名啦!安悠想明白是鬼不是佛,英文ghost的意思和中文的鬼不太一樣,「鬼」比較強烈,ghost比較淡,像影子。

【菩薩凝視的島嶼】滑進骸骨,不斷翻動的心臟 房慧真

詩意-麥可‧翁達傑詩性的句子與繁複的意象

「睡著與醒來之間的界線是那麼模糊,他經常不自覺地越過界線。當他在晚間做手術,有時就覺得手術刀切下去的地方是繁星密佈的夜空」;「在她度過童年的那個島嶼,只要向地上吐一口痰,一個小樹叢就會破土而出」,讓小說只是文學本身,拒絕只是功能性地為真相服務、為歷史服務。

斯里蘭卡的「零年」

伊恩‧布魯瑪的《零年:1945》有個副標題「現代世界誕生的時刻」。斯里蘭卡的「現代世界」誕生於1948年,獨立後不久,議會通過有爭議的《錫蘭公民法》,歧視印度坦米爾少數民族,使他們幾乎無法獲得公民身分,大約有七十萬印度坦米爾人成為無國籍人。僧伽羅人和坦米爾人的衝突可溯源至殖民年代,原來兩大民族之間沒有什麼緊張關係,殖民者大英帝國為了方便管理「分而治之」。和比利時殖民盧安達「分而治之」一樣,導火索一直埋到九○年代胡圖人殺掉五十萬圖西人的盧安達大屠殺。

2024/01/27

《旅行許可證》關於「證明」這件事

當人需要一個「物」來證明時,有趣的事情就來了......

物如何代表或證明一個人?就像一個位子不可能同時坐兩個人。再怎麼貼合,總是有些「貌合神離」的模糊空間,有關當局費盡心思讓它緊縮合身,以求確認身份,當它達到識別功能時,同時也為有心人煅造了一個完美變身的機制。

另一方面,凡「證明」往往透露出不太好聞的氣味。要驗DNA來證明的親子關係,拿出信物來求證的海誓山盟,當事情走到這個地步,除了黑紙白字,還剩下什麼?

使者

書從護照的歷史談起。約西元前一千五百年波斯亞達蒒西一世發出的阿瑪納書信/楔形文字板,據信是最早的安全通行證,它的作用是保護某人前往猶地亞重建耶路撒冷的城牆。

西元1270年馬可波羅拿忽必烈金牌保護的也是皇帝的旨意,使者因是旨意執行者連帶受到保護。1572年英國伊莉莎白女王給的是一張上有女皇簽名的文件,作用開始些微轉變,有點像是赴外留學的學生證。

創造自我

到了十九世紀,護照用來代表持有者本人,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護照上記錄了持有者的生物特徵,而每當有新科技發明,從指紋、攝影到現今的區塊鏈、智慧手機,就被用來識別罪犯也同樣被用在護照上。

當人需要一個「物」來證明時,有趣的事情就來了:這是一個讓人重新塑造自己身分的機會。護照不僅可用來跨越國家邊境,同時也是跨越其他界限的隱喻,創造另一種形式的自我。證件要證明的是真正的身份?創造出來的身份?

如1838年美國透過轉借自由民證協助另一奴隷逃脫奴隸制度,然後再郵寄或以其他方式歸還所有人:

出借過程中若沒寄回、寄錯人,雙方都將落入險境。這是一種至高無上的信任行為:為了讓另一人獲得自由,將自己的自由置於危險之中。這例子並不少見,且很少被發現。

需要新身份的還有罪犯。許多經融犯罪者早在犯案之前便計劃好逃脫路線與身份,早早買好第二本護照,在出國後換以另一國家的身份通行,原本國家權利義務的連結,連同過去的犯罪記錄在此斷線。第二本護照這門生意在二十一世紀成倍數成長。 

自由 

1920年代民族主義伴隨第一次世界大戰來到頂峰,護照已經變成一種監視方法,方便人劃分「我們」、「你們」。生活於兩次世界大戰間的褚威格說:

1914年前的世界是屬於所有人的,想去哪、待多久,都不需人同意或批准,人們可以像穿過格林威治子午線一樣無憂地穿越它。現在由於病態的不信任,邊境已成鐵絲網。

雖說「天賦人權」,親身經歷納粹而流亡美國的漢娜鄂蘭清楚指出,天賦人權是理想,實際上人必須依附在國家主權之下才有權利可言:

「國際大家庭」是方便的虛構概念,當人缺乏政府,沒有權威可以保護他們。

難民營就是一個奇特的「飛地」,在這個被法律抛棄的空間,護照在此沒有意義,身在其中的難民只能等待某個國家邀請他們入境。 

人的存在是事實先於意義,如果不出國,沒有有求於某人、某個對象時,人不需去證明自己,自己的存在、自己的價值。在護照這件事上,如今的人需要先去證明自己滿足某些條件,才能獲得行動的自由。自由不是無償的,權利不是無償的。

附帶提一個值得玩味的事,1930年代許多人逃離德國,而如今許多難民的目的地卻是德國,人流方向諷刺地反轉。

2023/10/09

《藝術家之死》一定要談錢

讀書會以「補助金」問題開始,十分合適。主持人問:藝術家是否「可以」接受補助?或說,藝術家「應該」接受補助?

我認為這要看藝術家創作的目的,是為了讓人買單?或是為了自己?

十六世紀文藝時期米開朗基羅是接受報酬委託製作的工匠,二十一世紀的藝術家是否也該是如此。因為寫出人們想看的故事而得到報酬,而不是因為「寫故事」這件事得到報酬。

〈藝術與金錢〉本書很精彩的一章。

藝術是門生意

藝術家其實與開餐廳並無二致:你正在滿足一個無法確定是否存在的需求,沒有人應該為做出大家不買單的東西得到支持。藝術始於一筆投資,往往由創作者全額負擔,首先是時間,再來是製作成本。出版商提供預付金換取未來利潤。

如果說藝術家在金錢方面天真,那是因為有人告訴他們別去想這個問題,「錢」似乎變成了髒話。然而沒有人應該為了工作獲得報酬感到內疚,甚至只是「想」得到報酬就感到內疚。

自我行銷的藝術家

認為藝術家可以成為商人,就跟認為商人可以成為藝術家一樣不合理。

建立受眾即「發展關係」。有機而持續,不是只有出書時,成功不是因為藝術作品,而是擅長講述自己的故事。藉由販售自己來販售作品。他們要的不是樂團,是「實境秀」。與七千人建立實際而脆弱的人際闗係,把通常與最親近的人才會有的友誼擴及陌生人身上,這些連結維持了財務,但也非常可怕。大多數自我宣傳的人絕對滿心羞恥、自我厭惡,但又覺得不得不這麼做。

自我行銷將成為生活常態,像倒垃圾一樣。

行銷成功最後的結果是:人們希望你重複自己。藝術成就總有期限,藝術家的生活不是盛宴就是飢荒。有些人幾十年來靠著懷舊的巡演維持生計,為日益減少的粉絲冒充以前的自己。

Cream always rises to the top ?

當今職業藝術家覺得自己的作品被埋沒在一大堆業餘垃圾之下,難以分辨抛光的糞塊與金塊。(我覺得這句話有點「酸」。)

科技烏托邦主義者的「長尾理論/long tail」認為網路是無限貨架,會讓長尾變長並變粗,但現實是:胖頭更胖,長尾越來越細。要有人「知道」才會「搜尋」的注意力經濟。

守門人把人拒於門外很殘酷,但對藝術家而言,沒有守門人更殘酷。

虛假意識/false consciousness

虛假意識/false consciousness,也稱否認作用/denial,或偽善,常由馬克思主義者提出,通常指資本主義社會向無產階級灌輸有關物質性、意識形態和體制的誤導性想法,隱瞞無產階級受到剝削的事實。

在研究生試圖成立工會的時候尤能看到。這領域充滿左派專業人士和他們賴以為維生的非營利機構,透過資歷累積地位,再進一步轉換為現金。作者可能無法透過詩集獲利,但可幫助她獲得教職。展覽可能沒有收入,但經紀人可提高作品售價。補助、講座、駐村、委託⋯⋯都是洗錢方式。你不是透過販賣東西得到報酬,只是因為你的身分、你做的事。secret money。

電影入選日舞影展或電影節的導演,大多數人都「認識」一位想要為此出資富家子弟。富人想要參與藝術,這與人們購買繪畫的理由是一樣的,因為他們想要獲得一小塊那種身分。

找駐村藝術家、在社區中成立書店,藝術家相當於是漂亮的公園或自行車道。

藝術繼承了信仰的角色,成為進步階級的一種宗教,人們透過藝術滿足精神所需:意義、指引、昇華,你不能同時服待上帝與財富。藝術家是新的祭司與先知。

日舞影展的人都是希望能變成「不獨立」的「獨立」藝術家。Andy Warhol、Jeff Koons以吊兒郎當的態度誇耀他們對金錢的興趣,展現出一種琢磨得更精緻的典範。把藝

術純潔性做為行銷策略,反商業化往往是商業化的舉止,表達反市場價值可以提升藝術家在市場上的成功。

當藝術成了裝飾品、宗教時,當背負金錢包袱的藝術家賤賣自己,而精於打算的聰明人從他們身上獲利時,藝術家便是虛假意識的受害者。

仕紳化其實是階級鬥爭

仕紳化過程:藝術家在便宜地區定居 → 表演、展覽:酷 → 吸引假文青:咖啡廳...:潮 → 科技雅痞 → 建商造樓 → 原住民/藝術家因生活成本增加(租金貴)移出此區。仕紳化抺去歷史,替換居民。

仕紳化言之過輕,應是階級鬥爭。

藝術家的困境

但有些藝術創作不是為了讓人買單。女性主義者Audre Lorde說:用主人的工具永遠無法拆主人的房子。

藝術必須進入市場,但不能生於市場。藝術家的困境是:在今日能夠做出只來自你自己、只來自你的靈魂、只是你想要的作品,以這樣的藝術家身分存活? 以前可以靠打零工維持生計,把時間精力拿來創作,如今沒有辦法。因為生活成本太高,使我們沒有時間來擁有時間。

二十八歲為困苦搏鬥的藝術家很有魅力,但三十八歲時就不是如此了。往往放棄才是正確作法。允許自己不當藝術家,就跟一開始允許自己嘗試成為藝術家一樣自由勇敢。

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成為一名藝術家的,但我記得其他人是什麼時候不再當藝術家。

藝術的價值

藝術家普遍對思想、經驗與其他觀點的開放態度。

學者是「說不」的人,他們有一股想要阻止的衝動。但藝術家是「說好」的人。在藝術之中沒有對錯、沒有要捍衛的知識,藝術家會說「繼續」、「如果呢?」、「為什麼不?」,他們不會說「證明給我看」。

藝術家創作是因為他們必須去做,他們「上癮了」甚至「壞掉了」,不適合做其他事,他們就是這樣,天生如此。

訂定悲傷五階段聞名的精神科醫師 Elisabeth Kübler-Ross 在演講中提到:為自己做該做的事情,你會獲得應得的。有時不會以你想要的方式出現,但你會得到的。

2023/07/03

《美國佬》:對美國的評論大全

幼稚園接送小孩後,總會有好些媽媽聚在一起聊天,除了吐吐同為身為媽媽、太太的苦水,更期待聽別人怎麼說自己的小孩,好像自己不認識自己的小孩似的。

Ifemelu 是來自非洲人的美國人/American African,不是美國出生的非洲人/African American,和美國黑人一樣的外表讓她能感受到美國對黑人的眼光,但沒有美國黑人預存的意識,是一雙「新鮮」的黑人眼睛。外部黑人是個比較特別的觀點。

大家都愛評論,不管是評論別人或是聽別人怎麼評論自己。

《美國佬》的主角其實是美國,透過 Ifemelu 對它以各種角度好好地評論了一番。

膚色/種族 歧視鏈

美國有紙袋測試(p.244),書中指出的膚色歧視鏈如下:

  • WASP-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白人盎格魯-撒克遜新教徒:最強大富有的白人
  • 猶太人:比白人再低好幾階
  • 黑色人種墊底:還可分深淺,淺黑比深黑好

Ifemelu 認為:種族歧視是不該存在的問題,所以也不該因改善問題而受到奬賞。(p.342)

又或許不該說「有沒有」種族歧視,而是以程度來分,主角在部落格中提出一個新的心理病:「種族思維異常症候群」,用病狀的高中低程度,取代「種族歧視」的有無二分(p.353)。

在美國,種族不是生物學概念,是社會學概念。不是隱性基因,是顯性表現,受到歧視不是因為血統,而是因為外貌。有些黑人人權運動者的父親都是白人。(p.379)

壓迫競賽。各族群比賽誰吃了最多苦,全都被白人欺壓,各自認為自己吃了最多悶虧,因此在美國沒有所謂的「被壓迫者聯盟」。但卻都認為自己比黑人強,因為他們不是黑人。不是每個人都想當白人,但心中都掙扎著希望自己像WASP一樣白,享有WASP的特權。(p.233)

書中提到一個情況(p.190),當白人保姆的 Ifemelu 開門應門,一個洗地毯工人臉上閃過一絲訝異,板起臉露出敵意問她:「妳找人清地毯?」他心想豪宅主人怎麼會是一個黑女人?

當 Ifemelu 答回:「透納太太跟我說你會來。」他發現原來她也是個下人,敵意瞬間消失,露齒一笑,世間再度依照應有的等級排序。

Ifemelu在美國、Obinze在英國

Ifemelu 看到的美國人:

  • p.152 拿另一人證件打工,美國人分不出照片上非洲人不同、名字發音不同,Ifemelu不小心說出自己的名字,琴妮卡說:妳可以說這是妳在部落裡的名字,在叢林裡叫另一個名字,在修行還有另一個名字⋯⋯。美國人會相信各種關於非洲的鬼話。
  • p.155 課堂參與:在美國學生在課堂上的發言也算分數,但 Ifemelu 看來是言不及義的發言。同學不說「我不知道」而說「我不確定」,表現出無所不知的樣子。
  • p.158 在Nigeria,Ife 每晚手洗內衣褲,在美國則堆在洗衣籃,待週五晚一舉扔進洗衣機。漸漸地將成堆骯髒的內衣褲視為常態。
  • p.192 Ifemelu 當保姆時,觀察到美國人常給年幼的孩子許多選擇。Ifemelu 覺得為什麼要給小孩承擔做決定的重責大任,致使孩子不知所措,這無異是在剝奪她的無憂童年。
  • p.326 Ifemelu 發現她是來美國之後,才「意識」到自己是黑人。
  • p.360 美國的「神奇黑鬼」形象,例如電影《綠色奇蹟/Green Miles》中的男人主角。

在英國求身份的 Obinze 看到:

  • p.305 盤緣粗拙尚未完工,在Nigeria這樣的餐盤絕不會拿出宴客。有些英國人認為一件物品美麗只因它來自外國窮人之手。
  • p.305 埃梅尼克-在Nigeria求學時借住 Obinze 家的鄉下表親,到英國後娶英國律師老婆、拿英國護照。開口閉口「噢親愛的」,當有人抱怨鄰居大興土木,他問:「這不就阻擋了你和夕陽?」在Nigreria不會有人說阻擋了你和夕陽。
  • Obinze在英國非法打工時,有人故意在廁所馬桶上留下一坨屎。表面上沒事,私下是滿滿的霸凌。

American-African/美裔非洲人 vs African-American/美國黑人

  • American-African
    • 代表人物:p.162 萬布怡 非洲學生會會長
    • p.159 課堂上討論到 Nigger 消音的問題。萬布怡認為消音是種污辱,必需考慮意圖、誰在使用,隨情境不同有不同意義。萬布怡舉例:媽媽拿棍子打我、陌生人拿棍子打我,一樣嗎?這是兩件事!
    • 美裔非洲人的孩子若成績拿C,爸爸會甩這兒子一巴掌。
    • 對美裔非洲人來說,和其它外籍學生還比同為黑人的美國黑人較容易共感,比如可以感同身份申請美簽遇到的狀況。
  • African-American 
    • ​​p.159 認為 Nigger 應該消音,誰用都一樣。只要聽到敏感詞就要表現「憤怒」。
    • 美裔非洲人看這些祖先是奴隸的黑人同胞:沒自信,稱頌非洲為母國,但卻盡問些關於非洲的蠢問題。
    • p.378 非洲人可以外來者的角度書寫這些古怪、趣味的事,若是美國黑人便會被貼上憤怒的標籤。

美國虛偽的政治正確

p.148 為什麼不直說店員是黑人/白人?在美國要假裝沒注意到某些事。

p.125 何謂西裔?說西語但不是來自西班牙的人。

p.169 金柏莉是金髮的有錢白人,Ifemelu 第一個雇主。

  • 有色人種有豐富文化。她應該不會認為挪威也有豐富文化。
  • 貧窮是光彩之事,窮人都無可責難。Ifemelu 對自己來自非洲,讓金柏莉深深自省、滿心憐憫感到抱歉。
  • 金柏莉的姐姐蘿拉則多方查詢 Nigeria 資訊,對 Nigeria 抱著「侵略性」關注,如419詐騙集團。

自由派:如Blaine
  • 自己可以批判美國,但外國人不行,不僅不行而且還要心懷感激。
  • p.350 為進口蔬果在卡車中發爛而義憤填膺,不買非洲廉價勞工製作的衣物,透過不切實際的眼光觀看世事,人人有如陽光般的熱誠。
  • p.355 Blaine 用泰然自若的態度和工友、清潔工攀談,想和他們結為一夥?

男友

Ifemelu 是萬人迷?從在 Nigeria 高中時代開始,總有人喜歡她,但她對愛情卻十分反覆?
  • Obinze:Nigeria大學同學。
    • Ife來到美國後,因為沒有合法身份找不到工作,無收入的情況下,援交一個白人網球教練後,嫌惡自己之餘,遠離Obinze。
  • Curt:Ifemelu第一個白人雇主的表弟。
    • Ife發現Curt和其他女子搞瞹眛關係開始生變,Ife好奇與別人上床,Curt無法接受,分手。
  • Blaine
    • 自由派、在耶魯大學教書的 African-American,總期待Ife與他想法同步,覺得Ife態度「懶散」。
    • p.350 Blaine:Ife妳太懶散。學生沒準時交作業-懶散,黑人沒有熱心參與政治-懶散,提不出與他理念相符的觀點即是懶散。認定Ife感受得到先前不知如何感受的情緒。
    • p.359 Ifemelu說白男人比黑人對她更有興趣,Blaine姐Shan回應:因妳是貨真價實的非洲人,增添異國風情。Ifemulu對Shan的看法光火,但Blaine卻起勁點頭,如果這是Ifemelu說的,Blaine絕對會挑她語病。
    • Blaine總想討聰明強勢姐姐Shan的關注、討好她,但對 Ifemelu 卻是擺出一副「教導」的態度。
  • Obinze:Ife回Nigeria後,慢慢回復與Obinze的感情。

2023/05/27

《好人總是自以為是》就是因為自認「好人」才會自以為是

讀了這書,我更確定人是「情感」動物。

直覺和身體反應是理性思考的必要環節,否則就像挑選沒有感覺的家電、洗衣機,很無趣。人若沒了心,腦也無法工作:主人/熱情死了,僕人/理性就失去維持莊園運作的能力及欲望,一切都將崩毀,就像憂鬱症,或像有理性沒感覺的病態人格,活在充滿會走動物體(他人)的世界。

極端意識可以讓人上癮,就像能按下按鈕的老鼠,為了讓自己的獎勵中樞受到電子刺激,老鼠會一直按到倒下餓死為止。

如果以「我是/I am…」造20個句子,美國人會著重在描述個人的內在心理特質:快樂的、喜歡Jazz⋯⋯,而東亞人則大多在描述自己的角色和關係:兒子、丈夫、員工⋯⋯。越 WEIRD(Western, Educated, Industrialized, Rich, Democratic) 越會看見世界充滿單獨個體而非人際關係。

Shweder, Richard 認為人類有三大道德主題:自主個體/autonomy道德觀,社會/community道德觀-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神聖/divinity道德觀-身體是聖殿。在左派的眼裡公平意味著平等,但在右派眼裡公平是指比例。聖潔,宗教右派的表現方式是守貞誓約運動,但宗教左派/New Age的淨化產品或環保人士,其實也是一種聖潔的理念。

各種死忠派是不同的表現形式,個體之間雖有深刻的矛盾,卻可能同樣衷心懷抱著創造良好社會的願景。

這讓我想到創作時,作者會根據內容選擇形式,但形式其實也會反過來影響內容。共產主義落地成共產制度,福利社會提供的健保制度,可能都始於良善但最終歪樓的例子。

黑猩猩和自閉症都是心盲/mind-blind。人因為會讀表情、讀空氣,發展出揣測其他人「共同意向」的能力,這讓人類有了語言。把個人再放大,軍人訓練把我 → 我們、我的 → 我們的,「我」或許會倒下「我們」卻永遠不死。

道德觀如國家都是想像出來的。而且道德其實也如甜苦、冷熱來自感官,道德其實是感性而非理性的。拿我們家的阿媽來說,她和公公都認為同性戀不正常,但以我對她的觀察,如果她的那個孫子出櫃了,她會馬上把同性戀不正常抛諸腦後。

信任是最重要的社會資本,如猶太鑽石商靠信任運作。國家裡有越多的蜂巢,國民生活圈有越多重疊及連結,相似又相依,國民會比較快樂滿足。

公司法幫英國在工業革命初期勝出,愈大的群體愈有優勢。個體把自己安置在新船上,可以到達一個人到不了的地方,只是大家都上船之後,這艘船要航向何方?

2023/04/28

《修道院紀事》讀書筆記

修道院紀事/Memorial do Convento

作者: 喬賽.薩拉馬戈/Jose Saramago 原文:葡萄牙文

這本書我是不會讀的,但因為在心裡「答應」了,所以就算不好讀也要讀。我就是這麼一個有時喜歡被折磨的人。

故事發生在1711年,葡萄牙國王若望五為有子嗣償願在瑪弗拉建修道院,長達十三年的建造工程紀事,其中穿插男女主角:七個太陽-巴達薩和七個月亮-布莉穆坦,沒有左手的退役軍人與有透視能力的異教女子的愛情故事。

葡萄牙作家薩拉馬戈60歲/1982年時寫成,建立在真實歷史(瑪弗拉建修道院、國王若望五世、羅倫索神父、葡萄牙西班牙間的戰爭)上的虛構小說,揉和真實和虛構,薩拉馬戈用許多精練的、慧黠的、嘲諷的語句,頭腦邊讀邊像麻花拉伸,讀時要用力,所以讀不快、不好讀。

後來讀書會時,老闆才點出,薩拉馬戈在嘲諷的就是貴族、教會、修士與宗教的「偽善」。以前只知道這個詞,讀過《修道院紀事》才真正明白。

對話

一開始讀,我不明白的不是那些真那些假,而是薩拉馬戈在這小說裡人物對話的寫法。印象中這本書完全沒有引號、冒號,標點符號大概只有逗點和句號,對話像在描寫風景事物,或說把人物對話像風景事物般描寫下來(類意識流?):

巴達薩嚇壞了,飛快畫了十字,不讓魔鬼有時間來胡鬧,你是說,羅倫索神父,有什麼地方寫過上帝身有殘疾嗎,沒人寫過,沒有文字,只有我說上帝沒有左手,因爲祂所選中的都在祂右手邊,所以聖經或教會聖師的作品都沒有提到上帝的左手,沒有人坐在上帝的左手邊,那地方是空的,什麼都沒有,是個空位,所以上帝是殘疾者。神父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做結論說,祂沒有左手。

一開始,真的看不懂。但看久了,漸漸心領神會作者的講故事方法,閱讀便流暢起來。

七個太陽與七個月亮

主角巴達薩別名七個太陽,第一次看到布莉穆妲便盯著她,每一次她看著他,他就覺得胃揪成一團,因爲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睛,淺灰或綠或藍,依外在光線或内在思緒而變化,有時變成黑夜或明亮的白,像是片煤礦石。

巴達薩跟著她,只因爲布莉穆妲問了他名字,他也回答了。這便是巴達薩跟她走最好的理由。

布莉穆妲等巴達薩吃完她煮的湯後用他的湯匙,彷彿在無言地回答一個問題。

「妳的嘴唇願意接受,會觸碰這位男子嘴唇的湯匙嗎?讓妳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妳的,直到你的我的不再有意義。」羅倫索神父看他們倆人的互動,沒人開口提婚約,但就在以上的宣告下他們便算是成了夫妻。

禁食時布莉穆妲的眼能透視人類:我只能看到世上有的東西,看不見以外的事情。

台大外文系教授張淑英導讀中提到,布莉穆妲不是傳統「讓人觀看/被凝視」的女人,而是一個「看得見」的女人。薩拉馬戈讓女人的眼神在小說中取得主動、發揮權力的角色。

別號鳥人的羅倫索神父找兩人執行造鳥計劃「帕莎蘿拉」,巴達薩最後被帕莎蘿拉帶上天,布莉穆妲一直在尋找巴達薩。

尋找太陽

感謝薩拉馬戈在結局時讓布莉穆妲沒找到巴達薩,她成為一個遊走的流動傳奇,讓其他女人因她對自己人生有其他可能的想像。如果布莉穆妲和巴達薩過幸福快樂的日子,那這幸福快樂就只屬於他們倆人,是幸福沒錯,但範圍、故事的格局就小了。

跟當地女人聊天,聆聽她們感嘆抱怨,引起男人不安,認不得自己妻子,她會突然間盯著他們,遺憾老公怎麼沒有失蹤,讓她也能去萬里尋夫。p.297 

她也遇到許多哭泣的人,而且非常多,只要她說是從瑪弗拉來的,就會有人問她認不認識一個叫這個名字與這個長相的人,那是我丈夫,那是我父親,那是我兄弟,那是我兒子,那是我未婚夫,他被迫去修道院工作,因爲國王的命令,然後從此沒再見到他,也沒有回來,也許死在某處,也可能迷失路途,誰知道,我沒有他的任何消息,家中頓失經濟支柱,田地也荒蕪了,也許是魔鬼把他帶走了,不過我已經有了另一個男人...p.298 

起先她還會數著季節,沒多久時間空間就都毫無意義,所有事情只分早上、下午、晚上、晴天、雨天、好走的路、不好走的路。p.299

懸在心裡不可得的思念,那感受反而比完成的、實現了的願望更飽滿:

布莉穆坦不知道幻想過多少次,她坐在村子裡的廣場行乞,會有一個男人過來,遞過來的不是錢或麵包,而是一支鐵鉤,然後她就伸手到背包拿出同一個鑄鐵爐製造的鐵釘...

上帝的左手

書裡對上帝沒有左手,或是上帝左邊是什麼的討論,是我從沒看過的論點,很新鮮。

羅倫索神父說:

​上帝也身有殘疾,然而祂創造了宇宙。

巴達薩嚇壞了,飛快畫了十字,不讓魔鬼有時間來胡鬧,你是說,羅倫索神父,有什麼地方寫過上帝身有殘疾嗎,沒人寫過,沒有文字,只有我說上帝沒有左手,因爲祂所選中的都在祂右手邊,所以聖經或教會聖師的作品都沒有提到上帝的左手,沒有人坐在上帝的左手邊,那地方是空的,什麼都沒有,是個空位,所以上帝是殘疾者。神父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做結論說,祂沒有左手。p.50

當初被神父說法嚇一跳的的巴達薩,被帕莎蘿拉帶著飛上天過之後,不覺地傳承了神父想飛升的意志,連帶也像神父挑戰起上帝的左手:

上帝沒有左手是因爲右手邊坐著被選中的人,既然被判刑的人都會下地獄,那上帝的左邊就不會有人,所以既然左邊沒有人,那上帝要左手做什麼,如果左手沒有用,就代表它不存在,不過我的左手是因爲不存在才沒有用,這是唯一的差別,也許上帝左邊還有另一個上帝,也許上帝是坐在另一個上帝的右邊,也許上帝不過是另一個被選中的上帝,也許我們都是坐在右邊的上帝,怎麼會有這些想法,​​我不懂,米六說,巴達薩回說,所以我一定是排在最後一個,因爲沒有人會來坐在我左邊,到我世界就結束了⋯⋯p.193

修道院工人群像

我叫曼努爾.米六,⋯⋯我想念家鄉的河,我知道海裡的水更是取之不竭,看看這裡,不過你說要這麼大片水​(海)​做什麼,隨時讓波浪拍打岩石,撲向沙灘,而流經河岸的河流像是懺悔隊伍一樣,緩慢地走著,我們站在岸邊,像梣樹與白楊木似的,而當一個人想要看自己的臉是不是老了許多,河水就是一面流動卻又靜止的鏡子,所以我們靜止著,也流動著。p.190

我的名字叫若望·阿涅斯,從波多來的,是個修桶匠,蓋修道院也需要桶匠的,要不然誰可以來修油桶、酒桶與水桶,一個泥水匠在鷹架上,拿著一桶灰泥,他得拿刷子把石頭弄濕,讓上面的石頭緊緊黏住下面的石頭,所以需要有水桶,還有牲畜們要在哪裡喝水,在飲水槽,那飲水槽誰做的,就是桶匠,這不是在自誇,但沒有一種行業像我這樣,甚至上帝也是桶匠,我看大海就是個大桶子,如果東西沒做好,桶板沒調整好,讓海水跑到陸地上,就會出現第二次大洪水了。p.190



2023/01/29

《How Conflict Shaped Us 戰爭: 暴力、衝突與動盪如何形塑人類與社會》


西元前三千年左右,冰人奧茨一邊肩膀被箭頭深深刺入,手、腕及胸膛也有不少傷痕,似乎是與敵人打鬥之後負傷逃走,失血過多,於奧地利和意大利邊境附近的阿爾卑斯山不支身亡。

這具冰封完好的天然木乃伊,標示人類死於人類暴力的歷史由來已久。

中文書名是《戰爭》副標是:暴力、衝突與動盪如何形塑人類與社會,但還是英文書名比較明確扼要《How Conflict Shaped Us》,而且是用 Shaped,過去式,表示這書只看、只討論過去的情況,對於未來,戰爭會變成如何?過去經驗能幫多少忙?作者也沒有把握。

何謂戰爭

《戰爭論》奠基西方戰爭藝術的作者,Carl von Clausewitz/1792–1831,被稱為西方兵聖,他說:「戰爭是一種暴力,意在強迫對手遂行我們的意志。」

政治理論家Hedley Bull/1932-1985,進一步定義:暴力不是戰爭,戰爭是「政治單位」針對另一個「政治單位」,有別於幫派暴力。

政府因獨占暴力之權,能保障個人安全、穩定社會,也更能有條理、有目的的方式使用暴力,人類變得更和善,但同時也更擅長殺戮,規模也愈來愈龐大。

Thucydides/BC 460-400,古希臘歷史學家,著作《伯羅奔尼撒戰爭史》記述公元前5世紀斯巴達和雅典之間的戰爭。他曾說:「強者為所欲為,弱者必當受苦。」(The strong do what they can and the weak suffer what they must) 但弱者可以決定捍衛自己,挺身戰鬥,而非屈從忍受。

戰爭有經濟上的理由,但也有心理上的原因。比如1914年前歐洲出現一股擔憂:和平讓社會變得柔弱,為了強化國家,好戰分子企圖藉戰爭打造年輕人成強悍愛國者。

民族主義燃起戰爭所需的熱情,工業革命給了它工具,而社會變革則提供可以戰鬥的軀體,加上平民百姓對戰事的支援。

社會控制及支援系統

政府需要知道去哪裡找戰爭需要的錢、資源與人力。

十九世紀開始,許多國家開始「人口普查」,提供有用的人口統計資訊,尤其是符合役齡的男性人數。

公民權與公民證也是為了宣揚人民有義務為國家打仗而生。

1842年之後屆兵役年齡的普魯士男子未獲許可,不准移民在法國的村子裡。村民認為徵兵拿走寶貴的勞動力,年輕男子往往不會被列在正式報告上,官員必須親自去數人頭。如果應徵入伍者沒報到,那麼就要把這失蹤的人找出來。

大部分改善公共衛生、飲食、生活條件及教育的驅動力,都是來自於希望招募到體格健壯的合適新兵。

工業革命,醫療體系,也都是戰爭之後,國家發現進而重視的戰力資源。

戰士

墨索里尼說:戰爭之於男性,一如生育之於女性。

奴隸、罪犯被強迫參戰,男人因理念、情感主動加入戰爭,1914年上戰場的士兵大多都是讀如《三劍客》冒險故事長大的的男孩。也有為錢而戰的傭兵(free lancer/長矛:以槍為武器的傭兵,現在free lancer指的是自由工作者)。

女性在戰爭中的角色

大多數的女人反對戰爭,她們創造生命,不奪走生命。

女性參與戰爭的方式:情人、妻子、護士、廚師或性的供應商,美國內戰聯邦/北軍 Joseph Hooker 將軍太好色,他的姓 Hooker 成為娼妓的代稱。

女人的存在讓男人不安,除了性之外,她們還會讓人想起家鄉。

而且就算是女戰士,亞歷塞維奇在《戰爭沒有女人的臉》中提到,回鄉後,有些沒參戰的女人指責她們是跑去前線找男人。

女人不上戰場,但男人上戰場可能很需要女人的支持。維吉尼亞·伍爾夫(Virginia Woolf)《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

女性千百年來一直在當鏡子,當有法術、有美妙魔力的鏡子,可以把鏡子外的男人照成兩倍大。沒有這樣的法術,地球現在恐怕都還處在沼澤和叢林,大家還在刮羊骨頭刻畫鹿的輪廓,拿打火石換人家的綿羊皮。

希臘神話裡有個例子。西方偉大戰士的楷模阿基里斯(Achilles)從小接受訓練,以成為上乘的殺人機器。當他被侵略特洛伊的希臘指揮官阿伽門農(Agamemnon)羞辱時,痛苦憤怒地求助於母親海洋女神忒提斯(Thetis),她答應他復仇,給了他一副特殊的盔甲。

戰鬥的滋味

同袍用「友情」形容顯得蒼白無力,「愛」又太浪漫。

書中p.261提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在緬甸的喬治·麥當勞·弗萊澤,在一場戰鬥之後驚訝、震撼的發現,他們有個人死了,隊上其他人卻沒有對這件事或死去的人多說什麼。

「他們沒有表現出悲傷,或憤怒,或明顯的鬆了口氣,事實上什麼情緒都沒有;他們並未暴露出震驚或不安的跡象,既不緊張,也不會脾氣暴躁。如果那個晚上他們比平常更安靜些,哎,那是因為他們累得像狗似的。」

然而,臨睡前,當他們把一塊地墊攤開來,將逝者的隨身物都放在上面,每人取走一樣時,他再次受到衝擊。弗萊澤方才明白,那是一種懷念他與致敬他的方式。

平民老百姓比打仗的人更仇悢敵人。如電影《西線無戰事》男主角的排長,戰後倖存,但最後卻是被農場小男孩殺死。

戰場上的軍人可能會稱呼即將殺死的敵人為「朋友」,因為彼此都是正在克盡職責的戰士。「不能怪他們保衛自己而炮轟我們。」他沒辧法恨他們。

暴力的狂喜,讓人第一次射殺人時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在射殺一隻鱷魚,只是更有趣,因為他會射回來。」

美國內戰南軍將軍,1862年在弗雷德里克斯堡(Fredericksburg)看著北軍一次又一次地做著徒勞又代價慘痛的衝鋒時說:「幸好戰爭是如此可怕,否則我們會打到樂此不疲。」

公義之戰?

雖然文明進展,讓現代國家紛爭可藉由「仲裁」協議,或有戰爭法規範,但真要打起來,為了求勝,有誰會放在眼裡?戰爭和人類一樣古老,但和平卻是一種現代發明。

真有所謂的公義之戰?

電影《吹動大麥的風》有句話讓我印象深刻:It's easy to know what you are against, but quite another to know what you are for.

當有人來欺負我時,我很明白為何而反;但要主動出戰,卻很難明白為何而戰。對於主動出兵者,無論理由為何,很難逃避偽善的質疑:偽善是邪惡向美德的致敬/hypocrisy is a tribute that vice pays to virtue meaning。

過去冷戰期間,美俄雙方曾採「同歸於盡」的相互保證毀滅(Mutual assured destruction/MAD)戰略,若一方動武,則將走向兩方、全世界都被毀滅的狀態,是一種「恐怖平衡」。

如今,科技已進展至操作員坐在辦公室裡,指揮機器人去殺害世界另一頭的目標。戰爭脫離現實,變成不見血的電玩遊戲?



2023/01/18

《每天最重要的2小時》


神經科學家教你5種有效策略,使心智有高效率表現,聰明完成當日關鍵工作

Two Awesome Hours: Science-Based Strategies to Harness Your Best Time and Get Your Most Important Work Done

作者:Josh Davis
初版:2015年

這是最近讀到(讀了才發現應是重讀)講時間管理,最有內容,但卻最薄、最扼要的一本書。

作者 Josh Davis 是神經科學家,所以書中內容皆有所本(附上參考的論文或實驗數據)。雖然真理不一定都能實驗證明,但有客觀考核過的因果總是比較實在點。大部分的學習書都是作者自身的經驗談(如:《子彈筆記》)。

本書重要關鍵字:決定點、心智能量。

決定點

大腦是「Cognitive Miser/認知吝嗇者」,總是走最不花腦筋的路。人大部分是「快速」決定,而非「做好」決定。

在「決定點」有意識地思考時間如何使用:

  1. 珍惜每個決定點
  2. 事先計劃好決定點時要採取的行動
  3. 未做好決定,不要急著做下一件事

心理距離

有一點「距離」時,可以作出更好的選擇。研究顯示心理上的距離,能產生較高程度的思考,較宏觀地考慮大局。太「靠近」一項決定時會傾向考慮當下的感受。

實踐意圖/implementation intention

先想好在決定點要做出什麼反應,有助於對決定點做出最佳利用。

大量研究結果顯示:事先爲可能的阻礙做準備,可以大幅提升自己期望行爲的可能性,減少不理想的行爲反應。

實踐意圖/implementation intention)便是:事先計劃好當一個提示出現時,要採取的特定行動。如:「如果一被干擾,我就採取某某行動。」這不就是子彈筆記作者的方法嗎!

千萬要注意!計劃「不要做⋯⋯」通常是不會成功的。應該計劃當提示出現時要採取的「新行動」,光是「『想』新行動」就能提高成功的可能性。

未做好決定,不要急著做下一件事

不要放任懶惰大腦「快速」決定,未做好決定前不要急著做下一件事。

每個決定點都是你的機會。決定所以被打斷不是壞事:它為我們創造了一個決定點。

之前很討厭被打斷,還以為自己這樣很專注、很厲害,結果根本不是。蕃茄鐘真的有它的道理啊!

管理你的「心智能量」

每件事都會消耗心智能量,區分:重要、創意、雜事,先集中精神處理最重要的事。

累了就睡、休息,或是提前一晚做出一些決定。

了解自己的情緒

「在適當時機處於適當情緒」非常重要,懂得對那些阻礙你適當情緒的事說不。

用情緒引導行為,調節情緒,巧妙使用情緒,比如:

  • 憤怒:激將法
  • 悲傷:較謹慎,適合做決定
  • 焦慮:提高警覺=做好準備
  • 正面情緒:樂觀,創意

對抗分心的方法

就讓它分心,但不要進行別的事。就讓心思漫遊,你會發現幾分鐘後,就會回神到原先的工作上。

安靜,是最有益的工作環境。







2022/12/31

《精通蘇聯料理》共產社會中的女性視角

精通蘇聯料理藝術:包裹在布林餅裡的悲歡離合
Mastering the Art of Soviet Cooking
作 者: Anya Von Bremzen
出 版 社: 英屬蓋曼群島商網路與書

從一個家庭主婦的觀點,閱讀此書會注意女性在共產社會中扮演的角色。

女勞動者

1914年便有一本專給社會主義女性的家庭雜誌《Rabotnitsa/女勞動者》。

海報裡新蘇聯女無產階級分子俯視一位身穿圍裙,受困在肥皂泡沫、碗盤、待洗衣物和蜘蛛網之間的婦女,向她敞開大門,通往光明耀眼的新蘇聯生活願景:在社會主義之下,有公共食堂、廚房工廠和托育學校,還有勞工俱樂部。社會將會扛起這一切的負擔,最終取代核心家庭。

反對家庭勞動壓迫弱化女性的列寧說:「新蘇聯女人絕不只是家庭主婦,是自由的女無產階級分子。」嗯,這話很能讓不安於室的女人感到興奮,然後呢?「自由」的女無產階級分子可以做什麼?

建立社會主義!女人從屬於丈夫、神職人員和部族首領,正如列寧所言是:「被壓迫者中的被壓迫者、被奴役者中的被奴役者」。於是,女性成為共產主義的攻城槌。

然而,女性才被負予建設新社會的「重任」沒多久,一九二○年代結束之前史達林便聲稱「女性問題」已經解決,廢止了全國各地的婦女部。到了三〇年代中傳統家庭價值復辟,宣傳海報上的蘇聯女人也換了新樣貌:母性、豐腴而且充滿「女性特質」。

直到蘇聯解體以前,這個社會始終期望女同志們一肩擔起惡名昭彰的「雙重負擔」——勞動與家務。

這真是令人氣餒,原本只需照料家務的「女同志」,在新共產社會裡工作沒有變少,反而還更多:勞動。

布爾什維克抹去了私人生活

班雅明在一九二七年造訪莫斯科後描述一處共同公寓:「穿過門廊,走進一座小村莊。」

一條狹長走廊兩側有十八個房間的共同公寓,如此環境要擠進五十多人。而這十八個房間還不是套房,所有人要共用浴室、廚房。

作者說:在俄文裡沒有「隱私」這個詞。

而廚房還是個「多功能」的公共空間:是政令宣導的集會場所,以物易物的市場,延伸的浴室、晾衣間,審判食物小偷的法庭,一言不合也可馬上成為「刑場」。

對每日開伙的我來說,最難容忍與人共用廚房。每人做菜風格不同,從用具擺放、備料順序、煮菜方式、菜色規劃,都可以是衝突引爆點。

在廚房,我擁護集權主義!否則妥協的結果,既不是你的菜、也不是我的菜,味道火喉都走調了,還彼此怨懟。做菜還是集權好,展現個人意志,結果也由個人承擔。

網袋與美乃滋罐

喜歡作者對網袋的描述:

伸縮自如的網狀袋子埋伏在每個俄國人的口袋裡,它的名稱來自「或許」 (avos'),象徵一絲倔強的期待。

不佔空間、可隨身攜帶的網袋,就如它的名字來源:或許。當幸運如靈光從天而降時,人們可以從口袋裡馬上取出網袋捕捉。雖然幸運從天而降的機率微乎其微,沒有誰可以阻止我懷抱「一絲倔強的期待」。

在停滯的七0年代包裝容器缺乏,網袋之外便是美乃滋罐。國外產製的塑膠袋是一種可以在高級晚會上,當成時尚「凱莉包」的招搖展示。 僅管如此,無論網袋或凱莉包,都比不上美乃滋罐可重複使用及多同途的價值。

從園藝植栽盆、花瓶,痰盂、菸灰缸、酒器,到容納就醫用的各式檢體,它都能派上用場。發薪日未到,錢卻已經花光,美乃滋罐還能兌換出一些戈比零錢應急。

小時候,大人喝酒之後的酒瓶也有類似的用法。可拿來桿麵,也可拿到雜貨店裡換錢,一個酒瓶換四塊錢,湊湊就可以買糖吃了。

Salat Olivier

對於完美奧利維耶沙拉/Salat Olivier的內容,每個俄羅斯人都堅持自己不可動搖的想法,

比如,呈現人的政治或意識型態。

鄙視布里茲涅夫時代貪汙、消費商品崇拜現象的激進的異議分子,會避免在奧利維耶中加入肉、魚和禽類,用飲食表達他們的虛無主義。

光譜另一端,特權分子,用高檔的水煮舌頭,展示他們能光顧黨專屬商店的權利。

七〇年代廣受歡迎的「醫生香腸」則透露出典型的藍領階級世界觀。

作者母親的版本則是風雅的波西米亞情調,有鮮嫩的蟹肉、新鮮的小黃瓜,和蘋果的叛逆響脆。

然而,無論沙拉裡的內容是什麼,到頭來,所有版本吃起來都是一種味道:美乃滋。

苦難的滋味

「超市體驗」是蘇聯人移民美國宏偉史詩中最經典的一章。

四十二種不同的薩拉米臘腸,滿滿衛生紙的貨架,讓逃出社會主義短缺世界的難民淚留滿面,嚴重者昏厥倒地,更有人無法承受如此多樣的選擇空手奪門而出,無法言語。

作者的反應則是憤怒。不能將排隊四個鐘頭的成果裝進透明網袋,沿著大街招搖展示,沐浴在眾人羨慕的眼光之中,十一分錢一袋的香蕉真的是便宜到沒有價值!原本充滿英雄氣概的動詞「好不容易取得」 (dostar'),現在變成平凡無奇的「買到」(kupit'),整個採購過程完全喪失了刺激、戲劇性和儀式感。

關係,派不上用場。巧妙運作的社會連結和同志情誼?沒用。羨慕、社會威望?沒了。排隊時的撲鼻的酒氣和狐臭?在此不用排隊。少了這些,「超市」裡再多的物品都變得毫無氣味。

作者說在德國你會因為展示希特勒被逮捕。在莫斯科,一個女人朗誦著悲絕的輓歌,獻給在清算中慘遭迫害的人們——就在劊子手史達林的肖像下方!作者無法忍受如此的衝突。

老俄羅斯人引用老掉牙的俄羅斯諺語:「歌裡的詞是刪不掉的(Iz pesni slov ne vykinesh )。」意思是:過去都過去了,一切已成定局。少了劊子手,也就不會有受難者和詩歌了。

再多的憤恨,活著的人終舊要過日子。尤其已經經歷過這些苦難之後,若不能讓過去的過去,要怎麼承受?

平靜之後,心恢復彈性,人才能「活著」。能感受到喜悅的生活才是活著。

書店老闆特備蘇聯國酒 Vodak(主人強調這酒來自烏克蘭)、
鯡魚罐頭配書,
也似讀書會的年末尾牙。

以上,便是家庭主婦的我讀此書時特別有感的部分。

另外,講到俄羅斯,絕不能少的就是酒:Vodka。還有最後蘇聯,涵蓋地表六分之一土地面積、跨越十一個時區、一百二十六個民族,「廣袤國度」如何在1991年崩解。這些請參考書摘



2022/12/30

《精通蘇聯料理》書摘

精通蘇聯料理藝術: 包裹在布林餅裡的悲歡離合
Mastering the Art of Soviet Cooking

Von Bremzen, Anya

年表

  • 1910 沙皇的最後歲月 革命年代
  • 1920 列寧的蛋糕 革命年代
  • 1930 史達林同治給我們快樂童年 恐怖年代
  • 1940 子彈與麵包 戰爭年代
  • 1950 美味又健康 改革開放、解凍年代
  • 1960 玉米、共產主義、魚子醬 歡樂年代
  • 1970 祖國的美乃滋 停滯年代
  • 1980 酒杯裡的莫斯科
  • 1990 破碎的宴會
  • 2000 麗池上的普丁

新蘇聯女人

P.74 新蘇聯女人絕不只是家庭主婦,是自由的女無產階級分子(proletarka)——攜手修築通往烏托邦之路、捍衛「共產國際」Communist International),積極參與公眾生活。

拒絕「壓迫弱化女性」的家庭勞動(語出列寧),反對「落後徒勞瑣碎而沒有意義、令人傷透腦筋、乏味無趣的」育兒工作——同樣是列寧的話。

在社會主義之下,社會將會扛起這一切的負擔,最終取代核心家庭。

唯有向瑣碎的家務全面宣戰,列寧在一九一九年預言:「女性真正的解放、真正的共產制度才會開始。」

The 1932 Soviet poster dedicated to the 8th of March holiday. 
The red text reads:
The 8th of March: A day of rebellion by working women against kitchen slavery.

一幅作者非常喜愛的蘇聯海報上,狂暴的新蘇聯女無產階級分子彷彿報信的天使:「打倒廚房苦役」,俯視一位身穿圍裙,受困在肥皂泡沫、碗盤、待洗衣物和蜘蛛網之間的婦女,紅衣女無產階級分子敞開了扇門,通往光明耀眼的新蘇聯生活願景:看!在未來主義風格的多樓層大廈裡,有公共食堂、廚房工廠和托育學校,頂樓還有勞工俱樂部。

(P.77)沒有無產階級怎麼建立社會主義?答案是女人。中亞的女人從屬於丈夫、神職人員和部族首領,正如列寧所言是:「被壓迫者中的被壓迫者、被奴役者中的被奴役者」。於是,蘇聯政府將信仰訴求由階級鬥爭和國族轉向性別。在「東方女人」身上,他們找到了「代用的無產階級」,社會和文化改革的攻城槌。

在一九二○年代結束之前,史達林聲稱「女性問題」已經解決,全國各地的婦女部因而廢止。到了三〇年代中期,傳統的家庭價值復辟,離婚困難重重,墮胎和同性戀皆被禁止。宣傳海報上的蘇聯女人有了新的樣貌:母性、豐腴而且充滿「女性特質」。直到蘇聯解體以前,這個社會始終期望女同志們一肩擔起惡名昭彰的「雙重負擔」——勞動與家務。

《Rabotnitsa/女勞動者》創立於1914年的社會主義女性的家庭雜誌

共同公寓:穿過門廊,走進一座小村莊

(P.249) 布爾什維克抹去了私人生活。

班雅明在一九二七年造訪莫斯科後描述一處共同公寓:「穿過門廊,走進一座小村莊。」這是一幅悲慘的圖像,幾乎是馬格利特畫中的風景。

而且這個「村莊」並不小:超過五十個人,擠在狹長走廊兩側的十八個房間裡。走廊宛如恐怖和危難的峽谷:沒有暖氣,牆壁上滿是水漬,而且缺乏照明--因為酒鬼總是把燈泡偷走、賣掉。在那裡你可能染上肺炎、踢到醉倒在地的身體而扭傷腳踝,或者更糟,神智失常的老瑪莉·凡娜,她總是穿著那件本來是白色的破舊睡袍漫步閒逛,手裡拿著尿壺,一時心血來潮,還會將它朝你的腳邊一倒。

公共廁所,我能透露的細節只有:三個小間以夾板分隔開來,愛偷窺的維塔利克(Vitalik)總愛在板子上鑽洞。這個偷窺者的畫廊隔壁就是大家共用的廚房。

在俄文裡沒有「隱私」這個詞。

公寓廚房

公寓廚房是個恰如其分的多功能公共空間,人們在裡頭忙碌地舉行各式各樣重要的集體活動。

集會:懸掛在爐子上的電晶體收音機大聲放送「五年計畫」超標達成的輝煌新聞,住戶們談論著嚴肅的政治議題。

市場:「娜塔莎· ·薩沙 沙……用一杯蕎麥換顆洋蔥好嗎?」

澡堂:在廚房的水槽上,女人們偷偷摸摸地用黑麵包塗抹頭髮。只能偷偷摸摸地雖然人們相信,麵包能夠促進頭髮生長,但它同時也是神聖的社會主義寶藏,若是使用不當,可能會被鄰居解讀為不愛國的行為。

法庭: 「同志們的法庭」審判住戶的非法行為,包括 -但不限於忘記關上廚房的燈。從鄰居的鍋 子偷走湯裡的肉則是更嚴重的罪行。為了遏止偷竊,有的鄰居會在鍋子上吊掛骷髏標記,有的則將蓋子上鎖。

洗衣間:在寒冷陰暗的冬日早晨走進廚房,晾衣繩上半結凍的絲襪搖搖擺擺地拍打你的臉。

有的住戶因此而動怒。高大、金髮的維塔利克就曾拿來剪刀|喀嚓、喀嚓、喀嚓。一陣拳腳是免不了的。這時候,共同住宅的廚房搖身一變,成為刑場。

網袋

(P.244)母親那一代的俄國人將生命中大部分的時間花在排隊上。他們或許會堅持,祖國從網袋 (avoska) 開始。這種伸縮自如的網狀袋子埋伏在每個俄國人的口袋裡它的名稱來自「或許」 (avos'),象徵一絲倔強的期待,希望短缺的摩洛哥柳橙或波羅的海黍鯡魚,會突然出現在某間暗淡無趣的轉角商店裡。

我們的幸運袋是蘇聯人的樂觀性格和工業實力的偉大成就。網袋裡幾乎容得下一台小型的拖拉機,而它堅韌的棉線甚至能夠抵禦三角形牛奶紙盒的鋒利摺角。沒錯,就是藍白相間、有裂縫、會在你走路時滴漏出內容物的那一種。

「普羅旺斯」美乃滋罐子

短小,二百五十克,大肚子,玻璃材質,有個緊緊密合的蓋子。據傳,杜斯妥也夫斯基曾言,所有俄國文學作品皆出自果戈里的短篇小說〈外套>(The Overcoat)。倘若如此,那麼「普羅旺斯」美乃滋罐子之於成熟社會主義的日常生活習慣,就如同果戈里的大衣之於 十九世紀的俄國文化

在我們「富足」、「友愛 」、「快樂」的布里茲涅夫歲月裡,包裝容器(tara)的缺乏是個恆常的災難,人們和他們的網袋的緊密關係於是產生。

除非你隨身攜帶了幾頁《真理報》,否則女店員可是會將未包裝的魚和肉直接扔進網袋裡。與此同時,同志們懷著戀物的崇拜,慷慨地寵愛國外產製的塑膠袋——以一種名為「巴度珊」(Badoozan)的豪華東德香皂溫柔地清洗,掛在簡陋的陽台晾乾,並在高級晚會上招搖展示,就如同當今的時尚迷炫耀「凱莉包」(Kelly Bag)一般。 

不過,沒有什麼比得上美乃滋罐子的使用和重複使用價值。我帶著裝滿釘子、針線和其他社會主義青年勞動裝備的美乃滋罐去學校上「勞動課」。我的兩位祖母都曾經在美乃滋罐裡種洋蔥,讓球莖發芽長成蔥。

我酗酒的舅舅薩什卡拿美乃滋罐當作:一、痰盂;二、菸灰缸;三、飲酒的容器――在某些不怎麼討人喜歡的餐廳裡,酒杯經常會被自私的同志偷走。

當春天來臨,首批綻放的花朵使莫斯科洋溢芬芳浪漫的氛圍,高瘦、笨拙的學生會在美乃滋罐裡插滿鈴蘭送给心上人(蘇聯花瓶工業偏愛劍聖之類高長、浮誇的花種,不公平地忽視短而媽貴的鈴蘭和紫羅蘭)。

此外,哪一個蘇維埃人沒有這樣的經驗?距離發薪日還有三天,錢卻已經不夠用了,只好排隊以袋美乃滋罐子換把戈比零錢。兌換玻璃瓶罐的行為還衍生出許多複雜的儀式。 

最後,少了這個至關重要的容器,蘇聯醫學該怎麼辦才好?

女同志,將你的驗孕檢體裝在事先以滾水燙過的美乃滋罐子裡。婦科診所的牌子上這樣指示。而且,不僅限於懷孕的女性──依照慣例,在綜合醫院裡看診,大都必須做尿液檢查,而每位送檢的病患都得將檢體裝在味道濃厚的「普羅旺斯」美乃滋罐子裡。

Salat Olivier

(P.254)對於完美奧利維耶的內容,每個俄羅斯人都堅持自己不可動搖的想法。

如同大部分的蘇聯料理,這道沙拉食譜的微妙差異,表現出凌駕在個人口味喜好之上的社會歸屬 意義。

在布里茲涅夫當政的「停滯」年代裡,蘇聯人對此格外敏感。表面上,宣傳機器持續編織關於豐收和集體身分的老掉牙神話;實際上,社會分裂成截然不同——甚至經常相互對立——的環境背景、次文化和緊密交織的朋友網絡,而各個族群獨特的祕密詞彙、文化參照、政治思維——沒錯,還有料理食譜也反映了內部成員看待官方論述的方式。

就奧利維耶沙拉而言,身分議題主要表現在蛋白質食材的選擇上。

舉例來說,激進的異議分子,也就是印行地下出版品(samizdat)、稱呼索忍尼辛為「伊薩耶維奇」(Isayevich) 這一類人,為了表達飲食上的虛無主義,和對布里茲涅夫時代貪汙、消費商品崇拜現象的鄙視,他們大都完全避免在奧利維耶中加入肉、魚和禽類。

而在光譜的另外一端,高檔的水煮舌頭,象徵光顧黨專屬商店的權利;相較之下,七〇年代廣受歡迎的「醫生香腸」則透露出典型的藍領階級世界觀。媽媽的版本——我稱之為風雅的波西米亞情調——有鮮嫩的蟹肉,加上新鮮小黃瓜、蘋果的叛逆響脆,為蘇聯風味的水煮蔬菜增添了清爽的口感。

但媽媽卻又突然對我簡單的符號學分析不太確定。

「呃,隨便啦,」她聳肩說道,「反正到頭來,所有的版本吃起來還不都是美乃滋的味道?」

超市體驗

(P.277) 「超市初體驗」是蘇聯人移民美國的宏偉史詩中經典的一章。

一些逃出我們社會主義短缺世界的難民真的昏厥倒地通常是在衛生紙貨架間的走道上。男士們對著四十二種不同的薩拉米臘腸下跪哭泣,而他們的妻子——聞了聞草莓,發現沒有任何香氣——則因為截然不同的原因落下淚來。

其他移民在蘇聯人原始的囤積本能驅使之下,瘋狂地將購物推車堆滿。還有一些人,由於無法承受多樣選擇而空手奪門而出,全身癱軟麻痺,無法言語。

如果不能將排隊四個鐘頭的成果裝進透明的網袋裡,沿著加里寧大街招搖地展示,沐浴在眾人羨慕的眼光之中,誰還會想要十一分錢一袋的香蕉?如果將蘇聯人充滿英雄氣概的動詞「好不容易取得」 (dostar')換成平凡 無奇、人們鮮少使用的「買到」(kupit') 結果會是如何呢?

在「路標」超市購物是喪失了刺激、戲劇性和儀式感的採買。關係又怎麼派得上用場呢?巧妙運作的社會連結和同志情誼呢?羨慕和社會威望呢?公眾的隊伍裡令人安心的酒氣和狐臭呢?在「路標」裡,人和物品都毫無氣味。

Vodka

戈巴契夫推動以礦泉水取代酒的改革被暱稱為「礦物書記」,1985年五月頒布禁酒令,人稱購買伏特加排隊的長龍為「戈巴契夫的絞索」。

後果是:國家少了龐大酒類銷售的進帳(約1/3稅收),酵母和糖被囤積釀私酒,蘇聯人能從任何物品中蒸餾出烈酒。

酒是斯拉夫異教徒成為基督徒的原因。西元988年中世紀俄羅斯的弗拉基米爾大公,捨地緣最近的伊斯蘭教選擇拜占庭東正教,有一說是伊斯蘭教禁酒,他說:飲酒是羅斯的喜悅,少了可不行。

這些「飲料」有不同的名稱,後來都被叫作「Vodka」--「水/voda」的小形式。名稱是指小的形式,影響卻有如永恆的春汛。

飲酒儀式

七十年代「半公升/pollitra」伏特加售價三.六二盧布——對俄羅斯民族的靈魂來說這數字有不可思議的神奇力量。十二稜角玻璃杯(granenniy stakan),三個人(na troikh)湊錢分享「半公升」的習俗,不論是慶祝購入新的拖拉機或取得博士學位,總免不了的「洗禮」。還有以「請客喝酒」賄賂、換取從裝修水管到心臟手術各式各樣的好處。

含情脈脈地盯著自己的玻璃杯,然後在大家開始祝酒前喊出一聲眾所期待的「來吧」(nu)。

祝酒辭是少不了的,從高加索來的人們特別會說頌辭。(The basics of the best Russian drinking toasts - Russia Beyond)

急促地呼出一大口氣,然後把頭往後仰。對準扁桃腺,口喝下。大喊: 「順啦(Khorosho poshla)!」然後果決地嚥下一口小菜,接著才能好好吸氣。

獨自飲酒是頭號褻瀆行為

沉默也是讓人看不起的飲酒行為。

在酒杯裡發現的「深刻真理」必須和酒伴分享。一則笑話:兩個酒鬼慷慨激昂地說服了位知識分子(intelligent),湊足三個人買酒──和陌生人分享一瓶「半公升」是稀鬆平常的事情,而三人是結伴飲酒的最低限制。

為了擺脫醉漢,知識分子心不甘情不願地交出一盧布,但他們堅持他必須把自己的份給喝了。他照做,然後逃跑,他的酒伴們追著他,繞了莫斯科半圈。

「現在你們又要我幹什麼?」

「來喇賽/A popizder'/打屁一下吧?」 

俄羅斯男人可怕的死法

作者的父親曾有個共瓶者/sobutilnik,即重要的酒伴,一位滿臉皺紋的老木匠,黃湯下肚木匠總會提起他的弟弟,當腎臟病命在旦夕,他滿懷關愛地溜進醫院,帶了「藥」——「四分之一升」(chetvertinka) 和一條又大又濕的酸黃瓜。

腎病患者享用完畢隨即死去。

「如果我沒能及時趕到​,他就要清醒地死去了。」木匠嗚咽啜泣​,淚水滴落他的稜角玻璃酒杯裡。

清醒著死去。對一個俄羅斯男人來說,還有更可怕的死法嗎?

下酒菜

喝酒少了下酒菜則是另外項禁忌。

酸黃瓜、鯡魚、魚子醬、香辣爽脆的酸菜和蒜味臘腸。數不清種類的美味俄羅斯小菜,似乎就是為了伏特加而量身設計。

在戰後困乏的歲月裡,將洋蔥切碎、鹽漬,然後鋪上美乃滋那就是貧困的下酒菜。

當男人們在工作時飲酒,他們偏好錫箔紙包裝的長方形「友誼」加工乳酪或類似午餐肉的罐頭。那種罐頭有個田園風味的名字——「旅人的早餐」(Zavtrak Turista)。

完全沒有食物嗎?伏特加下肚之後,吸吸自己的袖子。因此,人們管它叫「配布下酒」(zakusit' manufakturoy)。無法翻譯、只有在蘇聯喝過酒的人才能意會的俚俗說法不勝枚舉,這不過是其中之罷了。

俄羅斯人的酒精替代品...

1990年代 聯盟解體

(P.351)凡是能被醃漬、保存的一切都被裝罐了。1990年酸菜之年。

(P.342)蘇聯還真是個聯盟。

簡要的概述一下:一九二二年的創始條約將俄羅斯、烏克蘭、白 俄羅斯,還有新整併的「外高加索」(Transcaucasus)結合起來,形成最初的蘇聯團體。不久之後, 中亞的五個社會主義斯坦(stans) 烏茲別克、塔吉克、土庫曼、哈薩克和吉爾吉斯跟著 加入。

三〇年代中期,「外高加索」恢復喬治亞、亞美尼亞和亞塞拜然的劃分。

不過,這些切割和整併並不大高明。以塔吉克人為主的撒馬爾罕歸入烏茲別克,納戈爾諾—卡拉巴赫(Nagorno- Karabakh)的亞美尼亞基督徒,則受困於信仰伊斯蘭教的亞塞拜然。地圖上遍布往後友誼破裂的危險種子。

一九四〇年,歸功於奸險的《莫洛托夫——里賓特洛甫條約》隨著波羅的海的共和國和摩爾多瓦(Moldavia)被迫加入,蘇聯大家庭的成員數量達到十五國。至於黃金噴泉謎樣的第十六位少女呢?她是快樂的卡累利阿——芬蘭聯盟共和國(Karelo-Finnish Union Republic),日後降級為俄羅斯的下屬共和國。

全世界最大的國家,涵蓋地表六分之一的土地面積,從大西洋,至北極圈,再到太平洋,三萬七千英里的疆界之内廣袤無垠的國度。十五個加盟共和國-請注意, 從人口將近一億五千萬的龐然大物俄羅斯,到迷你的愛沙尼亞,全都按照種族民族主義的原則建立。還有二十個獨立自治的次共和國,許許多多的「民族」行政區,一百二十六個官方認可的民族──而族裔則皆是蘇聯。光是在高加索地區,就有超過五十種語言。

這就是那顆在二十世紀的最後十年開始引爆的多元民族炸彈。

然而,這個永久聯盟的和睦願景自草創之初就暗藏瑕疵——一個內建的自我毀滅開關。

在二〇年代建國與平權的狂熱之中,布爾什維克分子堅持,數百個剛剛「蘇聯化」了的少數民族完全平等。於是至少在形式上——一九二二年的《聯盟條約》(Union Treaty)賦予了每個共和國退出的機會,後續各個版本的憲法也都保存了這項權利。所有的共和國都擁有明文規定的政府組織。

莫斯科對上莫斯科

(P.359)「遲早會有人宣布自己的公寓是獨立的國家。」戈巴契夫的顧問尖刻地諷刺道。

一如往常地,「礦物書記」受困在改革者和強硬派之間,猶豫不決,搖擺不定。坦克還是談和?鎮壓或者公投?戈巴契夫願意嘗試任何方法,絕望地企圖保全蘇聯——或至少改革成某種聯邦。

但他失敗了。他最大的共和國,或更精確地說,他的頭號對手俄羅斯共和國的元首、民粹叛徒鮑里斯·葉爾欽——給了他最致命的一擊。一九九〇年夏天,葉爾欽宣布俄羅斯自治——雖然不是完全的獨立,但也已經相去不遠。他退出共產黨,鼓吹共和國的領袖們「在可行的範圍内盡量獨立自主」。

在維爾紐斯的血腥鎮壓之後,葉爾欽以他一貫的作風趕到愛沙尼亞的塔林,大力聲援脫離蘇聯的波羅的海人民。一九九一年二月,另一波騷動又起。在現場直播的電視節目上,他呼籲處境艱難的戈巴契夫辭去職務、交出權力,改由共和國的領袖們共同執政。戈巴契夫悲慘的一年於是展開;蘇聯和俄羅斯的政治角力也同時揭開序幕─莫斯科對上莫斯科。

政治還能更超現實嗎?

21世紀, 我們的記憶亂成一團

(P.399)「但在莫斯科,講起蘇聯,記得比我清楚的人滿街都是吧?我的意思是,我可是從紐約來的!」

「你不明白。」妲莎說。「在這裡,我們的記憶亂成一團。但像你這樣的移民——你鐵定記得一清二楚!」

(P.389)在復古蘇聯糖果店,厚玻璃下方排列著「紅色十月巧克力工廠」生產的甜食。這間食品工業人民委員阿納斯塔斯·米高揚鍾愛的甜品工廠依舊持續營運,不過已經轉手,由一家德國企業經營。

在懷舊的「小松鼠」(Little Squirrel)和「笨熊米沙」(Mishka the Clumsy Bear)巧克力之間,我看到了「鳳梨」——我的幼稚園時光中集恐懼、恥辱、折磨和喜悅於一身的物件。我買了一顆糖果,然後吸吮酥脆的巧克力外殼,慢條斯理地舔進中心,完完全全依照四十年前的方法。

我承認,我是企圖營造瑪德蓮氛圍的片刻時光。但是, 曾經甜美得要命、富有異國風情的人工合成鳳梨內餡,如今嘗起來就是…...人工合成。某種感覺虛弱地努力萌芽,卻又隨即退去。我嘆了口氣,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我們的高樓公寓。

好奇:

  • P.216 可以讓作者母親在懷她最後吃上三個月的「裡海擬鯉」

參考:

2022/10/30

《分崩離析/Things Fall Apart》

1958 年第一版書的封面

作者: 奇努瓦‧阿契貝/Chinua Achebe /奈及利亞
譯者: 黃女玲
出版社:遠流
原著出版年:1958

這本書十分超值,譯者黃女玲隨夫婿移居奈及利亞,在伊博/Ibo族人中生活,不精準翻譯書中人情民俗,將近100頁的附錄及譯注,更補充了許多伊博文化的背景知識。充分深入,讓人對非洲中部伊博族的眼光從觀光獵奇,延伸成尊重了解。

主角歐康闊/Okonkwo最看不起的他軟弱、遊手好閒的父親,這也是驅動他一輩子的陰影,怕被人視為和他父親一樣懦弱,因此他剛強,是九個村落中最厲害的摔跤手、富有的農民、娶三個妻子,嬴得了兩個頭銜。

伊博人有個諺語:一個孩子若洗過手,便可和國王共餐。歐康闊顯然已經把手洗得非常乾淨了。

如上簡介,小說中滿是伊博風情,諺語、譬喻、故事、民俗,一個努力追求傳統榮譽想證明自己擺脫無能父親陰影的宗族壯士、原本強盛的伊博族被基督教侵蝕,最後「分崩離析」的過程。小說好讀,阿契貝給小說哀而不悲的味道,最後讀完深感他文學功力的確不凡。

就用阿契貝自己的話來說吧,如書中P.23烏諾卡想像自己笛聲:

自己的笛聲(伊博風情)穿插其中,把曲調(小說)點綴得生動有趣,但也帶著些許感傷。整體效果熱情洋溢、生動活潑,但如果把那時而低沉、時而高亢、時而成片段頓音的笛聲去除,將只剩下哀痛的悲傷。

部落文化遭遇外來文化,結果通常都像浪打沙堡,無論沙堡美或堅實與否,總敵不過浪一波波的侵蝕。

為何科學與西方所向無敵?

伊博族有很好的傳統。比如女人在正式嫁入夫家前先到夫家客住兩個月。客住不是和意中人同房,而是和未來婆婆同睡。女方可以實地考察男方真實的生活環境,和未來家人能否相處,男方也可以貼身觀察這未來媳婦煮飯、料理家務的能力。

但也有很多落後的習俗,比如:被買來背負家族厄運的非自由人「歐蘇」,生存狀態如同奴隸,世世代代傳承。雙胞胎被視為邪靈,一出生就被丟棄至惡林。

基督教不只帶來了耶蘇,也帶來了詩歌。歐康闊的長子恩沃葉被詩歌觸動了心靈深處,感受到一種解放。新的神也解放了原本被伊博社會排擠的「歐蘇」、生下雙胞胎的婦女⋯⋯,還有一個也很重要的原因,白人會用不錯的價格買他們的棕櫚油、果,改善了經濟。

外在世界逐漸分崩離析,主角歐康闊的內心,也因為外在世界轉變而崩解。


讀書會主人提了一個很不錯的問題:書裡歐康闊殺了幾個人?殺這些人對他的命運有什麼影響?排除外在世界的變化,主角自己內心的變化是什麼?

讀書會主人的問題真好,把大家的討論拉起一個高度。

如何讓自己的識讀能力,也能拉起一個高度?

2022/03/22

作者vs編輯:Raymond Carver 的《新手》與《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

《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

  • 作者:Raymond Carver
  • 編輯:Gordon Lish
  • 出版年:1981
《新手》
  • 《當我們討論愛情》的未刪修版本
  • 出版年:2009年由其遺孀 Tess Gallagher 出版(Raymond Carver 1938-1988)

首先要說我不喜歡《新手》的封面,應該是說我不喜歡用作者大頭照當封面(向田邦子也有好幾本書都用她的黑白大頭照當封面,晚上突然瞄到都被嚇一跳)。我最喜歡的是 Todd Hido 為《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所拍的封面,如他說的:dark, stark, based in reality, but hopeful。

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Book Covers

被 Gordon Lish 編輯後的《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像抽樣的顯微切片,十分簡省文字,以致我只讀得到表面,看不到人物心理狀態。幾乎一半以上讀完心裡都在打問號:這故事到底要講什麼?

Raymond Carver 的《新手》細節、對話較多,篇幅也較長,足以看到人物心理的變化及發展,比較能理解人物發生了什麼事,面臨到什麼狀況,以致他有了這樣的情緒或行動。

〈跟兩個女人說我們要出去/Tell the Women We're Going〉、〈家門口就有那麼多的水/So Much Water So Close to Home〉兩篇,刪簡版的男主角讓人覺得害怕,以為他們有些心理變態,但事實上 Raymond Carver 原來的版本用較多篇幅讓我看出人物情緒起落飆升的線條,看到人物被內在不可控的衝動驅使,而事後他們也會悔恨自己的惡。

「人物被內在不可控的衝動驅使」是我看《新手》後,覺得 Raymond Carver 想傳達的主旨。然而就算如此,Raymond Carver 也提到人生中還是有些很小、很美的事〈A Small, Good Thing〉。

這兩本書雖然作者都是 Raymond Carver,但編輯 Gordon Lish 幾乎在做「二次創作」。以下內容主要參考: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 and Beginners, byRaymond Carver: A Comparison

篇幅

以原文字數計算,Gordon Lish 刪到只剩 4,800 字,差不多是原本的一半。有三篇刪了70%,十篇被改了篇名,十四篇結局不一樣。天啊,整本小說集也不過才十七篇。

Raymond Carver 在 1980/7/8 手筆給 Gordon Lish:他很確定他自己的版本沒有問題,如果真被刪改成這樣出版,他可能再也不寫了。

看到自己的作品被 Gordon Lish 改成面目全非,任誰都能同理他的憤怒。難怪《新手》中文版這麼介紹,Raymond Carver 說:「有朝一日,我必將這些短篇還以原貌,一字不減地重新出版。」

風格

Raymond Carver 不認為自己是極簡主義者/minimalist。沒錯,對照《新手》和《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可發現原版的細節、角色心理變化,結局及對話都溫暖、豐富多了。

Gordon Lish 不只刪,還偏好把句子變短,製造短促的感覺。

篇名與書名

這部分就真的是專業編輯 Gordon Lish 比較厲害。比如書名《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取自〈Beginners〉這篇中主角的一句話,的確比原本的篇名和書名《Beginners》來得亮眼,也更切中全書主旨。

  1. Why Don't You Dance? 你們為什麼不跳個舞?
  2. Viewfinder 取景框
  3. Where is Everyone? 人都去哪了?→ Mr. Coffee and Mr. Fixit
  4. Gazebo 涼亭
  5. Want to See Something? 要不要看一樣東西? I Could See the Smallest Things
  6. The Fling 貪歡Sacks
  7. A Small, Good Thing 一件很小,很美的事 The Bath
  8. Tell the Women We're Going 跟兩個女人說我們要出去
  9. If It Please You 只要你喜歡After the Denim
  10. So Much Water So Close to Home 家門口就有那麼多的水
  11. Dummy 啞巴 → The Third Thing That Killed My Father Off
  12. Pie 派 A Serious Talk
  13. The Calm 平靜
  14. Mine 是我的 → Little Things
  15. Distance 距離→ Everything Stuck to Him
  16. Beginners 新手
    → 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 (編輯把這篇放到最後)
  17. One More Thing 還有一件事 (原版的最後一篇)

〈Mr. Coffee and Mr. Fixit〉也是我比較喜歡的篇名,但原故事重點是一個被老婆、孩子離棄的男人,情感忠誠與酗酒問題。Gordon Lish 大刪成 1/4,篇名則在揶揄主角老婆外遇對象Ross失業之前成功的航太工程師與之後的失敗者。

角色稱謂

原版中很多故事的主角都有名字,但 Gordon Lish 稱他們為 the man, the boy, the girl,製造讀者與角色的距離感,讓人覺得這些角色就在我們生活中,而非特定的某個人。

比如:《Why Don't You Dance?》中原版人物的名字是 Max, Jack and Carla,刪節版就成了the man, the boy, the girl。

結局

Gordon Lish 不只刪,還大改了一些人物和結局,變得比較冷酷。像是〈Why Don't You Dance?〉中的女孩不只殺價殺得多,對賣二手物男人的看法也從同情變成鄙視。

原版讀來我會心疼這個賣二手物的男人。這些二手傢俱有他和另一半生活的影子,故事裡沒有交待是他的酗酒問題,還是太太離他而去,又或是太太不在了,如今只剩下他一個人,而他要把這些狀況還不錯的傢俱賣掉,出價就賣。

〈A Small, Good Thing〉其實是個苦中透甘的故事,但到了Gordon Lish 手裡故事只剩五分之一,溫暖的蛋糕師傅戲分幾乎全刪,變成一個打電話催客人拿蛋糕、不耐煩的人,最後停在電話鈴響,變成一個讓人心情懸在半空中的不安結局。

Gordon Lish 很盡責,太盡責了。

或許以精彩度而言,Gordon Lish 的確是把《新手》大刀闊斧從璞玉打磨成閃亮鑽石。但他也割除了許多骨肉,移除許多角色轉折的細節。我喜歡原版,不只和角色一起經歷痛苦、悔恨,之後也和他一起或釋懷或原諒,感覺到自己不一樣了的轉變。

就像 Todd Hido 的書封,雖然冷酷灰暗,但是往上看,屋裡有光。


2021/11/21

《藝術的慰藉/Art as Therapy》筆記3:哀愁

「啊!充滿鹹味的大海
你所擁有的全部鹽
是葡萄牙人辛酸的眼淚。」
塞拉這件長達9公尺、高3公尺的《佩索亞》紀念碑,
取名自葡萄牙詩人費爾南多·佩索阿(Fernando Pessoa)的詩句。
《Fernando Pessoa》,Richard Serra
2007-2008 Weatherproof steel
3 × 9 × 0.2 m

Photograph: David Levene/Guardian

當情緒低落時,常被要求走出來、離開,但有時我就是想在裡面待一下。

憂傷和快樂一樣,就在我們的血液裡,如果可以快樂,為何不能悲傷?

有時我需要一個不費話的對象,不要幫忙找解決方法,不要分析我為何悲傷,只要單純肯定我的陰鬱情緒。

如果你感到悲傷,其實是參與了一種珍貴的體驗。你的失落與失望、挫敗,對自己不足感到的哀傷,讓你得以躋身這個嚴肅的群體。切勿漠視或抛棄你的哀傷。

宏大的藝術品讓我們體認自己的微不足道,讓人能平靜接受人生中的低潮,或抵銷日常生活中的惱怒與擔憂,但有時藝術也能理解或欣賞我們實質上的微不足道。

自然界中的宏偉體驗常常稍縱即逝,像是偶然看到穿過烏雲縫隙的陽光。不像日蝕偶然才能撞見,藝術能消除隨機性,提供穩定有益的體驗,讓我們有能力面對那些冥頑、強烈又獨特的悲傷。

2021/11/20

《藝術的慰藉/Art as Therapy》筆記2:希望

《Three Peaches on a Plate》 1868
亨利·方丹·拉圖爾(Henri Fantin-Latour)法國畫家

賞心悅目的愛好,通常被視為一種低級,甚至「拙劣」的反應。

作者說:「當人愈無法擁有美好,愈容易受到這種作品的吸引。 」因此「拙劣」指的不是作品,而是觀賞者的處境?

太過美好讓人不安。

賞心悅目會讓人柔情善感,忽略了「有深度的事物」,即生活中的「問題」。賞心悅目的東西傳達一種暗示:要擁有美好人生,只需一幅美麗的畫(許多廣告就是這種感覺)。一幅畫的天真與單純,對整體人生似乎無法提供什麼實質的幫助,而且還讓人麻痺,對周遭的問題缺乏批判和警覺。讓人對世界採取過度樂觀的觀點。

但作者不同意。

作者認為:我們不但沒有過度樂觀,反而深受過度悲觀之苦。我們對這世界各種不公不義感受太深。面對這些現象,覺得自己人孤勢單又無能為力。

這世界如果不是這麼嚴酷,賞心悅目的藝術可能就不會讓人有強烈感受。

法國畫家方丹·拉圖爾的畫很美,看這三顆甜美的桃子,嘴裡不禁也要泛出甜蜜。如果你認為是畫家錯置的天真,才畫出這麼一幅賞心悅目的畫,看看畫家的自畫像,他對人生在世的悲劇其實感觸頗深。

亨利·方丹·拉圖爾/Henri Fantin-Latour
(14 January 1836 – 25 August 1904)

理想化藝術會被批評,因為美化矯飾了缺點,把令人不快的事物剝除殆盡,只留下正面的部分。簡化對真實造成不公平的結果。就像幾世紀前的畫只描繪有閒階級到鄉下狩獵享樂,但排除畫外那些準備美酒及食物的僕人。

但作者認為,我們還是要能欣賞理想化影像,不用擔心自己縱容矯飾的假象,我們可以熱愛那樣的理想,同時深深明白畫這些畫的人、要求要這些畫的人,不是完美無瑕。

人生中獲得滿足的機會如此稀少,不盡寫實的美麗想像更加珍貴,更需要理想提供我們克服艱難的希望。